秀芹正盯着澡堂的废水池。黄浊的洗澡水经竹管汇入沉淀池,杂质沉底,上层清液缓缓流进灌溉渠——渠边野菊开得正好,汲这水,竟比河水还旺。
“三级沉淀,一级除杂,二级发酵,三级过滤。”她默念方以智教的要诀。这法子是从实验室挪来的,简陋,却真能让污水还清。
更妙的是回收。沉淀池底的污泥,定期挖出,混入粪尿堆肥,成了上好的基肥。农组的老把式起初嫌“腌臜”,试种了一畦菜,长得油绿喜人,这才服气。
“这叫物尽其用。”刘秀芹对来参观的各村代表说,“洗澡水也能肥田。”
代表们瞪大眼。他们多是里正族长,见过官家征民夫修河渠,见过豪强圈地建别院,却没见过把洗澡水和庄稼连成环的巧思。
澡堂开张后,苏婉儿领到了家属澡票——每月八张,够她带承平安宁每旬洗一次。
第一次进女浴区,她有些无措。更衣室木柜整齐,淋浴间竹管悬垂,拧开木阀就有温水。大池水汽氤氲,几个妇人正在里头说笑,见婉儿进来,热情招呼:“李夫人,这边暖!”
她褪衣入池,热水漫过肩颈时,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逃亡路上,她曾在破庙用雨水擦身,冻得发抖;后来在新家峁,也是烧盆水在屋里凑合洗。这般舒展地泡在干净热水里,竟是记忆里的头一遭。
承平更欢喜。男童区有小池,水浅,温乎。孩子扑腾着学凫水,呛了几口也不哭,抹着脸笑:“娘,水里能睁眼!”
洗罢出来,母子三人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浑身泛红。更衣室有干布巾,公用,但每次用后都收去沸煮晾晒。承平裹着布巾蹦跳:“娘,我香不香?”
是香。肥皂清气混着水汽,成了孩子身上最干净的味道。
澡票很快成了硬通货。工坊发澡票当奖励,学堂奖澡票励学子,连妇女互助会调解纠纷,也常用澡票当“和事礼”。有外村人来做工,问报酬多少,管事的会笑答:“管饭,管澡。”
“管澡”二字,竟成了极体面的条件。
河边洗衣台是女人们的天地。十组石板台沿河排开,上有竹管引水,旁备肥皂刷子。每日清晨,捶衣声、说笑声、水流声,吵醒一整条河。
翠兰是常客。她拎着满篮衣裳来时,台边已聚了好几个媳妇。见是她,有人打趣:“石头家的,又给你家那口子洗工服?他打铁那衣裳,油灰能染黑半条河!”
“可不!”翠兰笑着掏皂,“亏得有这皂,搓三遍就净。搁以前,手搓秃噜皮也洗不出来。”
肥皂在女人们手里传用。一块四两皂,切薄片,你一片我一片,沾水搓出沫子,抹在衣领袖口。油污重的,涂了皂先搁着,等片刻再搓,一搓就掉。
“这皂神了。”张寡妇叹,“我婆婆那双裹脚布,臭了半辈子,用皂泡一天,晒干竟没味儿了。”
女人们笑,手里活计不停。洗衣成了闲话场:谁家媳妇有了,谁家后生相看了,哪村粮价涨了,哪伙流寇散了……信息在水声里流动,比官塘驿马还快。
洗衣台还成了“识字角”。学堂的女学生有时来帮母亲洗衣,就在石板上用水写字教认。有回承平来玩,在石板上画了个“澡”字,说:“先生教了,澡是三水加喿,喿是很多鸟叫——洗澡像很多鸟在水里叫!”
妇人们笑倒一片。那日后,“澡”字竟在洗衣台边传开了,不识字的老妇也会指着说:“这是咱洗澡的澡。”
刘郎中的“显微镜”是澡堂外最吓人的物什。其实只是水晶磨的放大镜,可当他把一滴池水放在镜下让人看时,所有人都白了脸。
“我的娘!水里游着这么多虫!”
“这……这我昨天还喝了!”
刘郎中又取来块没洗的手巾,镜下更是触目惊心——纤维间爬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