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打制的铜釜有半人高,带夹层,本设计通蒸汽,可蒸汽机还只是李健图上的线稿,眼下只能釜底烧炭,夹层灌热水保温。
第一锅试生产那日,所有人都屏着气。精炼油倒入,碱液缓缓注入,刘秀芹摇动搅拌桨——齿轮咬合的嘎吱声里,油脂与碱水起初泾渭分明,渐渐乳化成浑浊的糊。
温度升到八十度时,锅里起了微妙变化。糊状物开始泛出珍珠似的光泽,黏稠度增加,搅拌桨越来越沉。
“盐!”刘秀芹哑声喊。
粗盐撒入,奇迹发生了——釜中物骤然分层,上层浮起厚厚一层膏状皂基,下层是浑浊的废水。这便是“盐析”,肥皂与甘油分离的刹那。
皂基捞出时烫手,冒着热气,被倒入陶模。周大福烧的模子内壁光滑如镜,涂了蜂蜡,脱模时“噗”一声轻响,一块方正正的皂坯落在竹筛上,还颤巍巍地晃。
工坊里爆出低低的欢呼。刘秀芹却只盯着那皂坯——边角有细微的气泡,那是搅拌不均的痕迹。
“下一锅,搅拌再加一刻钟。”她抹去额汗,声音稳了。
第一批熟化的肥皂送到委员会那日,苏婉儿正为承平袖口的墨渍发愁。孩子开蒙学写字,袖口襟前总染得乌一团灰一团,皂角搓烂也洗不净。
刘秀芹递来一块四两皂,淡黄色,印着麦穗纹。“夫人试这个。”
半盆温水,皂片搓出细腻泡沫,墨渍处稍揉搓,清水一过——袖口竟白如新。
承平瞪大眼:“娘,它咬掉了墨!”
婉儿摸着那清爽的布料,心头涌起奇异的酸楚。她想起京城苏家未败时,洗衣婆子用的也是胰子,一块抵半石米,只洗主子的衣裳。而如今,这山野里熬出的皂,去污力竟不输胰子。
更让她触动的是价格。内部价十文一块,按刘秀芹算的账,洗衣一次切薄片,成本不过半文。寻常农家,一月用一块,也就十文——是买得起的好。
当夜,她在妇女互助会上提了肥皂。春娘第一个试,搓洗衣裳时啧啧称奇:“这泡沫,滑得像绸子!”当场有十几个妇人登记要买。
肥皂很快成了寨子里的硬通货。工坊工人用肥皂抵部分工分,妇人用它换鸡蛋蔬菜,连学堂都收肥皂当“学杂”——穷苦孩子带块皂,就能听一月的课。
最欢喜的是孩子们。刘秀芹做了批小圆皂,鸽蛋大,给学堂当“洗手皂”。休沐时,孩子们聚在溪边,用皂搓出满手泡泡,阳光一照,七彩流转。承平举着满是泡泡的手跑回家:“娘,我手上有彩虹!”
婉儿笑着舀水给他冲净。孩子的手白嫩,指甲缝里再无污垢。她忽然觉得,这清清白白的一双手,或许真能托起不一样的将来。
皂化废水积了十几缸,黄浊浊的,泛着怪味。最初工人要倒,被刘秀芹拦住:“方先生说,里头有甘油。”
甘油是什么,工人不懂。只见刘秀芹和实验室的人架起怪模怪样的装置:铜釜接竹管,竹管通水罐,罐外淋井水。废水煮沸,蒸汽经竹管冷凝,滴出的液体清亮黏稠。
“这便是甘油。”刘秀芹指尖蘸了点,抹在手背,滑腻异常,“医馆说,能润肤治皴裂。”
果然,第一批粗甘油送到医馆,刘郎中如获至宝。北方干冷,手足皴裂是常事,以往用獾油,腥膻价贵。这甘油无味,混入蜂蜡,制成润肤膏,一夜之间被抢光。
更妙的是废碱液。刘秀芹发现,这些含盐含碱的废水,用来洗工坊地面,油污一冲即净;稀释后浇菜地,竟比清水长得旺——后来方以智说,是碱中和了酸土。
至于皂角,那碱炼沉淀的渣滓,工人们起初嫌脏。刘秀芹却将其收集,加松香重熔,制成黑乎乎的“工皂”,用来洗工具擦地板,去污力竟也不差。
“物尽其用。”她教阿默刻下这四个字,“没有真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宝。”
肥皂外销的第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