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峁。”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饥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在发抖,有人咬紧了嘴唇。但没有人离开。饿过的人都知道,在生死面前,规矩算什么?尊严算什么?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
“现在,”李健跳下磨盘,“分组。”
他把这近百人分成三组。
青壮年组四十八人,全是能抢得动镐头、挥得动锄头的汉子。他们的任务是开荒——把那十五亩荆棘地,一寸一寸变成能种庄稼的熟土。
妇女组五十二人,负责后勤和采集。挖野菜,捡柴火,煮饭,缝补,还要照顾老人孩子。
老弱组二十三人,大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李健给他们的任务是收集粪便——人粪、猪粪、牛粪,一切能收集到的有机肥,堆在村口的化粪池里发酵。
“记住,”李健最后说,“咱们不是在乞讨,是在创业。创的是活下去的业,创的是明年这个时候,人人碗里有粮的业!”
第一天,场面堪称混乱。
青壮组那边,为了多挣一口饭,汉子们抢着干活。张三抢了李四的镐头,王五占了赵六的地块,差点打起来。锄头和镐头在空中挥舞,不是刨地,是差点刨到人头上。
王石头气得直跺脚,拎着锣在荒地里边敲边骂:“抢什么抢!地就在这儿,又不会长腿跑了!排好队,一人一条垄,从东往西开!”
妇女组也不省心。那些女人背着箩筐钻进林子里,看见绿色的就往筐里扔。等背回来一看,能吃的野菜只有一半,剩下全是野草、树叶,甚至还有几把不能吃的毒蘑菇。钱老倔的婆娘气得拍大腿:“这是要毒死全村人呐!”
老弱组最让人哭笑不得。几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在村里转了一圈,捡了小半筐羊粪蛋,然后——就坐在化粪池边晒太阳打盹了。带队的半大孩子更离谱,直接玩起了扔粪蛋的游戏。
傍晚,夕阳把西天染成血色。垦荒队收工,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三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野菜汤翻滚着,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
李健拿着王石头记工的本子,站在锅边。
“张三,今天开了三条垄,加一勺汤。”
张三咧嘴笑了,露出豁牙。
“李四,开了两条半,正常量。”
李四搓着手,眼巴巴盯着汤勺。
“王五——”李健顿了顿,“你今天在化粪池边坐了一天,半勺。”
王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腿脚有些不便。他急了,一瘸一拐冲上前:“李书记!我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
“腿脚不好可以捡柴火。”李健不为所动,“可以看孩子,可以教孩子们认野菜,可以坐在村口望风——万一有狼来了,你喊一嗓子,也是功劳。但你坐着晒太阳,那就是没干活。”
王五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周围的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人。最后,他默默接过那半勺稀汤,蹲到角落里去喝了。那背影,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夜里,李健在油灯下写日记。自制的草纸粗糙泛黄,炭笔写上去沙沙作响。
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很快被母亲的哼歌声安抚。月光照在临时搭建的窝棚上,那些简陋的棚子里,住着近百个刚刚有了“工作”的人。
李健吹灭油灯,躺在那堆干草铺成的“床”上。他想起2022年,想起王家沟的苹果园、光伏电站、错印成“王八沟”的小米袋子。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想,竟是甜的了。
“至少那时候,”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不用天天担心饿死。”
但很快,他翻了个身,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过那时候,也没有近百人指望你给他们找条活路。”
责任是重,但重得过人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