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注目的,是流通券的普遍使用。
在布摊前,一个马家庄的妇人用三张一尺券扯了六尺细布——新家峁的布比县城的便宜两成,而且可以用券买,不用扛粮食来换。
在铁匠摊前,一个赵家堡的铁匠学徒盯着那把灌钢腰刀,眼里都是渴望。五十工券的价格让他望而却步——这相当于他家两年的口粮钱。
但他还是掏出了积攒多时的流通券,买下了一把普通菜刀。流通券在他手里攥出了汗,这些纸片是他打了三个月短工换来的。
“这玩意儿真能当钱使?”旁边一个新来的外乡人小声嘀咕。
“咋不能?”摊主孙铁匠眼一瞪,“你拿券去钱庄,随时换粮食!咱们新家峁说话算话!”
那外乡人将信将疑地掏出几块碎银:“我用这个成不?”
孙铁匠摇头:“咱们只收券,银子……谁知道成色咋样?”
这是李健定下的规矩:集市交易以流通券为主,金银铜钱为辅。一来保证流通券的信用,二来防止劣币驱逐良币——崇祯年间私铸成风,含铜量不足三成的“恶钱”遍地都是,还不如新家峁有粮食背书的流通券可靠。
就在集市最热闹的午时,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从西边官道而来。打头的是郑小虎带领的侦察队,十个人,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们径直找到正在巡视的李健。
“李叔,”郑小虎压低声音,“西边八十里,出大事了。”
两人走到僻静处。郑小虎带来的消息让李健的心沉了下去:六月下旬,流寇“闯将”李自成部与“八大王”张献忠部在甘肃合兵,东进陕西。就在三天前,这股流寇攻破了保安县,知县自缢,县库被抢掠一空。
“保安县离咱们这儿不到二百里。”郑小虎的声音干涩,“流寇要是往东来,最多五天就到。”
李健闭上眼睛。崇祯五年,正是李自成、张献忠等部开始强势崛起的年份。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一年他们转战陕西、山西,虽还未成气候,但已显燎原之势。
如今这个时空,由于新家峁的出现产生了蝴蝶效应,流寇的动向似乎也发生了细微变化——原本应该往北去的,现在似乎有东进的迹象。
“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们遇到了从保安逃出来的难民,亲眼所见。流寇……不,应该叫义军了。”
李健苦笑。如今却提前了。可见民怨之深,已到了何等程度。
“难民有多少?往哪儿去了?”
“少说两三千,正沿着洛河往东走。有些……可能会往咱们这边来。”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收留难民,新家峁的存粮撑不过冬天;不收留,看着数千人饿死在野地里,于心何忍?是,万一难民中混有流寇的探子……
“加强警戒。”李健最终说,“侦察队再加大骑兵编制,扩大范围,一百五十里内所有动静都要掌握。民兵队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
郑小虎领命而去。李健站在原地,看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人还不知道,八十里外正有大军压境,更不知道朝廷的催饷令正在路上。他们还在为几尺布、几斤粮讨价还价,还在为说书先生的精彩段落鼓掌叫好。
这就是乱世百姓的常态:灾难永远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而眼前的生活还要继续。
下午未时,集市进入最高潮。说书先生说到“赵子龙单骑救主”,醒木拍得震天响,孩子们尖叫欢呼。而各摊位的交易也到了白热化。
吴先生在一个外村书贩的摊前蹲了半个时辰,终于淘到宝:半部《天工开物》,缺了后三卷,但前边的“乃粒”“乃服”“彰施”诸篇完整。这可是宋应星崇祯十年才刊行的奇书,不知为何提前流出了手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