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
林阙来木川镇已经整十五天了。
从第八天老赵打开铁门开始,往后的每一天,林阙的日子都过得极为规律。
白天,他在镇上溜达。
有时候去老槐树下坐着,看买菜的人从面前经过。
有时候去池塘边听那段戏。
有时候就沿着厂区外围的路走一遍,记一记哪棵草长高了,哪个窗户多亮了一盏灯。
下午,他去门卫室找老赵。
老赵不是个会长篇大论的人。
多数时候,他就坐在旧木椅上,把那本从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老相册摊在桌面上。
手指点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个是老梁,厂里第一届篮球赛,他上去总共投了三个,全没进。”
“这张是九八年过年,食堂杀了头猪。你看,那时候我还有头发。”
“这是周海生,三号线的,手最巧。车间里的螺丝被他拧过的,保管五年不松。”
照片发黄,边角卷起。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脸。
老赵的手指在每一张上面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
有的两秒,有的十几秒。
林阙靠在门卫室的墙边,静静地听着。
笔记本搁在膝盖上,老赵说一句,他落一行。
老赵后来瞥见过几次他的笔记。
没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端来的茶变成了两杯。
晚上回招待所,林阙把白天听来的碎片铺在桌面上。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计算机,将那些碎片一点嵌进《秦腔》的骨架里。
故事从一段戏腔开始。
宋大娘年轻时的嗓子,亮得能把秦岭上的云都喊散。
那时候厂子热闹,夜班交接的时候,她在三单元二楼窗户口开一嗓子,整条路的人都停脚听。
唱着唱着,厂子搬了。
唱着,人走了。
唱着唱着,嗓子矮了。
那段戏腔贯穿全书。
每隔几章,它就会出现一次。
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短一口气。
而老梁的故事,被揉进了食堂蒸馒头的白汽里,
揉进了夜班巡逻踩水的脚步声里,揉进了宋大娘某天忽然不唱了的那个下午。
林阙没有把那场事故写成开篇的锣鼓。
他写的是爆炸之后,木川镇的日子是怎么一天空下来的。
写的是老赵手里那半截烟,从满一根被掐到只剩齿痕。
写的是厂门口的篮筐网兜烂了之后,再没有人去换。
十五天。
初稿积攒了三万多字。
林阙自己翻了一遍。
这回他翻页时停顿的频率变了。
以前写东西,他停下来是在想结构、想节奏、想某个转折够不够干净。
现在他停下来,是因为某一行字让他自己也堵了一下。
那种堵,不是技巧不够。
是木川镇的潮气,真的渗进了字缝里。
……
第十六天清晨。
天亮得仍旧慢。
山雾裹着镇街,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林阙穿了件灰色外套,笔记本照旧塞在兜里。
他推开招待所的侧门,鞋底踩上湿漉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