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古怪喇叭,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所有永安县的乡亲们,听好了!”
“我们李大人说了!桃源县,不养闲人,但也绝不抛弃任何一个愿意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兄弟!”
“所有人,以户为单位,到前面来登记!”
“姓名,年龄,籍贯,家里几口人,有无手艺,都说清楚了!”
“登记完了,去那边领吃的,领工具!”
赵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另一边,堆著小山般的干粮和水囊,还有一排排崭新的,泛著寒光的铁锹、锄头和镐头。
而在整个场地的最外围。
秦红缨,带着数百名穿着统一制服,腰杆挺得笔直的“联防队员”,手持长棍,面无表情地矗立著。
他们就像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没有动手,没有呵斥,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让任何一个企图闹事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整个场面,虽然嘈杂,却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难民们被分成了几十条长队,虽然脸上依旧写满焦虑和饥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不是看到施舍的狂热,而是一种茫然中的希望。
赵干的大脑,嗡的一声。
这这是在干什么?
招工?
赈灾,还能这么赈?
他身旁的张闻,也看傻了,捂著鼻子的手帕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成何体统!赈灾就是赈灾,怎能怎能搞得像招募苦力一般!”
赵干没有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闻所未闻的一幕,一种强烈的不安,从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看到,一个拖家带口的汉子,颤颤巍巍地在桌前登记完毕。
他领到了一袋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干粮,一个水囊,还有一把沉重的铁镐。
然后,他和几十个同样领到工具的人,被一名小吏,领着,朝着西山的方向走去。
赵干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拦住了那个汉子。
“这位大哥。”赵干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问道,“官府如此苛待你们,让你们干活才给饭吃,你们心里,就不怨恨吗?”
那汉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铁镐握得更紧了。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干以为他不敢说,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只是个过路的商人,随便问问。”
汉子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一下,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他“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不是对着赵干,而是对着桃源县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怨?”
汉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种震颤灵魂的力量。
“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赵干,泪水混著泥土,划过他皲裂的脸颊。
“在老家,蝗灾来了,我们没地,没粮,只能等死!我们是流民,是官府眼里的累赘,是人人喊打的灾星!”
他举起手里的铁镐,那动作,像是在举著一块传家的玉玺。
“可在这里!在这桃源县!”
“李大人他他没把我们当累赘!他给我们活干!他让我们当工人!”
“他说,只要我们肯干活,就有饭吃,就有工钱拿,就能靠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汉子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老板,您知道吗?我们不是来要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