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的荒凉破败形成了一种无比尖锐、近乎残忍的讽刺。
宝总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仿佛能听到,就在几年前,这里还曾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工人们带着自豪的笑容,穿梭在车间里,为国家创造着产值,为自己挣得着光荣与生活。而如今,只剩下了风声,在空荡的厂房和管道间穿梭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
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锈蚀严重的车间大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车间内部空间极大,但此刻空旷得可怕。巨大的、布满铁锈的纺织机械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废弃的零件、线头和破烂的劳保用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机油腐败味和尘埃的气息。
宝总缓缓走在空旷的车间中央,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回响,更衬出这里的死寂。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一台织布机冰冷粗糙、锈迹斑斑的表面。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听到了机器轰鸣的余响,看到了工人们忙碌穿梭的身影,感受到了那个火热年代残留的、一丝微弱的温度。
但幻觉转瞬即逝。冰冷的触感和死寂的现实,迅速将他拉回。这里,确实死了。一个时代,一种生活方式,一群人的希望,都死在了这里。
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走出车间,他漫无目的地走向一排低矮的、像是行政办公用的平房。大多数门窗都被破坏了,里面黑洞洞的,如同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在一间门牌模糊、似乎是以前宣传科或工会办公室的房间里,借着月光,他看到一张歪斜的木制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拉开了抽屉。
里面塞满了各种废纸和杂物。但在抽屉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封面鲜红、却已明显泛黄翘边的《劳动模范荣誉证书》。他翻开证书,内页的字迹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授予湖西针织厂挡车工,张秀英同志……一九九一年度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旁边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工,戴着白色的工作帽,穿着整洁的工装,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洋溢着朴实、自豪而又略带羞涩的笑容,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证书下面,还压着几张彩色照片。是厂里组织的集体活动合影。工人们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运动服或白衬衫,簇拥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湖西厂第三届职工运动会留念,199251”、“技术比武大赛一等奖班组,199310”
宝总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一张张鲜活、充满希望和干劲的笑脸。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位叫张秀英的劳动模范脸上。他能想象出,她在机器前专注忙碌的样子,她被评为劳模时的激动,她作为全厂榜样时的自豪……而如今,她在哪里?是汪明珠口中那个在菜场为了一毛钱青菜与人争执的阿姨吗?还是哪个困顿家庭里沉默绝望的主妇?她的那份荣誉和骄傲,如今还剩下什么?是被珍藏在某个角落,还是早已如同这厂房一样,被遗弃、被遗忘?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攫住了宝总的心脏!他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荣誉证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些……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抽象的“下岗职工”,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不良资产”。这些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曾经流汗流血、为国家建设付出过青春和热血的人!是和他阿宝一样,有着尊严、梦想和牵挂的人!
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不该像废纸一样被揉成一团,丢弃在这冰冷的废墟里!
纯粹的商业算计,在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