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鱼缸,站在殡仪馆门口。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水。他望着灰蒙蒙的维多利亚港,望着这座埋葬了他初恋、也埋葬了他半生执念的城市,心中一片空茫。
他想起十三路公交车上,雪芝清脆的报站声;想起弄堂深处,共读《飘》时她专注的侧脸;想起咖啡馆里,她刻薄的话语和绝望的眼神;想起半岛酒店重逢时,她泪流满面的控诉和倔强的谎言……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灵台上那张冰冷的黑白照片上。
爱过,恨过,怨过,怜过……最终,都化作了这一缸游动的金鱼,和这一场冰冷的雨。
“宝总……我们……回酒店吧?”小闲低声问。
宝总没有回答。他抱着鱼缸,缓缓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奔驰车。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雨中,最后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方向,眼神深邃而悲伤。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鱼缸放在车后座上。金鱼在水中惊慌地游动着,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吧。”宝总坐进车里,声音疲惫而沙哑,“回上海。”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宝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他成功了。他成了上海滩人人敬仰的宝总。他拥有了财富、地位、权势。他证明了雪芝当年的选择是错的。他赢了一切。
可是,他输了什么?
他输了那个穿着蓝碎花裙、用栀子花擦拭凉鞋的少女。
他输了那段纯真而炽热的初恋。
他输了……雪芝。
他用十年的奋斗,换来了一场盛大的成功,也换来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永别。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窗,如同悲泣。宝总睁开眼,看着后座上那个游动着金鱼的鱼缸。金鱼在水中自由地游弋,无忧无虑。它们不知道,它们承载着一个男人对逝去爱人最后的思念和……无尽的悔恨。
“雪芝……”宝总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雨声和引擎的轰鸣中,“侬教会了我……如何去恨,如何去拼……却忘了……教我……如何去爱……如何去……放下……”
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车窗玻璃,轻轻抚摸着鱼缸的轮廓。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如同雪芝最后冰冷的指尖。
“侬自由了……我……却永远……困在了……这里……”
车子在风雨中疾驰,驶向归途。上海滩的繁华在等待着他,商海的硝烟在等待着他,新的挑战在等待着他。然而,宝总的心,却仿佛永远留在了那个阴雨绵绵的香港午后,留在了那个冰冷孤寂的告别厅里,留在了那一缸游动的金鱼旁。
他赢得了世界,却输了她。这,或许是命运对他“十年之约”最残酷的嘲讽,也是对他半生执念最沉痛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