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宝总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低低的抽噎。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他筋疲力尽,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玲子轻轻叹了口气。她拿来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宝总身上。然后,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拿起一本旧书,就着灯光安静地翻看起来。她没有离开,就这样默默地守着,如同守着一个易碎的梦。
菱红和芳妹其实并没有走远,她们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菱红气呼呼地数落着宝总的“没出息”,芳妹则小声劝慰着。后来,芳妹不放心,又悄悄溜回夜东京门口,透过门缝看到玲子默默守护的身影,才拉着菱红回去了。
这一夜,夜东京的灯光一直亮着。玲子守着醉倒的宝总,守着他破碎的旧梦,守着他最不堪的脆弱。她没有睡,只是偶尔起身,帮他掖好滑落的毯子,或者倒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永康里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凝固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照进夜东京。宝总在头痛欲裂中醒来。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那盏昏黄的吊灯。他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身上盖着薄毯。玲子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头靠着墙壁,似乎也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请柬……干花……醉酒……痛哭……还有玲子那无声的守护……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轻轻掀开毯子,坐起身,动作惊醒了玲子。
玲子睁开眼,看到宝总醒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轻声问:“醒了?头疼吗?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不用了,玲子。”宝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避开玲子的目光,低着头,“谢谢……我……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没有看玲子,径直走向门口,推开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夜东京,消失在永康里狭窄的弄堂尽头。
玲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追,也没有问。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
宝总没有回和平饭店。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至真园的后巷。天刚蒙蒙亮,后厨已经开始忙碌,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炉火的轰鸣。
他犹豫了一下,绕到后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走了进去。后厨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师傅们正在紧张地备菜,潘经理背着手在巡视,看到宝总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宝总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灶台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张给厨师休息用的小矮桌和板凳。他拉开板凳,坐了下来。
“潘经理,”宝总的声音低沉沙哑,“麻烦你,给我下一碗面。清汤面,什么都不要加。”
潘经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一个年轻厨师吩咐道:“给宝总下一碗清汤面。”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端了上来。白色的细面卧在清澈的汤底里,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简单到极致。
宝总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面条很软,汤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机械而缓慢。厨房里忙碌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吞咽面条的轻微声响。
他吃着这碗没有任何浇头、没有任何滋味的清汤面,仿佛在咀嚼着自己被掏空的心。雪芝的婚讯,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精心构筑的“宝总”外壳彻底劈开,露出了里面那个依旧伤痕累累、卑微不堪的“阿宝”。那朵带污渍的栀子花,那盒盖上的“珍重”,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
一碗面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宝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