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罩下来。他比沈昱高。比在场的任何人都高。即便坐着,也不容忽视。一张脸棱角分明。不是沈昱那种温润如玉的清贵,而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硬朗。眉骨高耸,像两座小小的山峦。鼻梁挺直,像刀削出来的。偏那双瑞凤眼,给这过于冷峻的面孔上,添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艳色。秦宝宜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她走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那目光很重,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和直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她只在那目光错开时抬眼。
有人站在他身边敬酒。那些人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说着恭维话。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却始终没有举杯。有好事者问:“世子爷在看什么?”
殿内倏地静了一瞬。那些朝臣们纷纷侧目,往那个方向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带着些微的沙哑:“看一个故人。”
秦宝宜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是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盏。隔着满殿的烛火,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不遮不掩地,朝她举了举杯。那动作很慢,像是随兴所致。但他神色郑重,又像是在完成一个等了很久的仪式。
她手颤了颤,没举杯。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却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北地的雪地的那些场面。
她垂下眼,继续喝自己的酒。
沈昱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帝王的威仪:“世子此番入京,一路辛苦。”沈阙站起身,不疾不徐走到御阶前,停下来。然后他拱手。只是拱手。没有跪。
“臣弟谢皇上。”
满殿寂静。那些朝臣们面面相觑。
沈昱坐在高处。十二旒冕冠垂落,白玉珠串在烛火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开口,声音温和如常:“世子一路辛苦,多在京城待些日子。”席间觥筹交错,一团和气。方氏也来了,端坐在太后位上,穿着簇新的礼服,珠翠满头。她似乎没受方家父子走私风波的影响,气色精神都不错。与皇上也母慈子孝,时不时说几句话,偶尔相视一笑。方氏对着沈环招了招手,声音和蔼:“来皇祖母这。”秦宝宜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孩子。沈环坐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子窝在椅子里,吃得正香。听见方氏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秦宝宜一眼。秦宝宜松开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去吧。”沈环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往太后那边跑。方氏伸手揽住他,把他抱在膝上,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秦宝宜收回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方氏倒不至于对个孩子下手。沈环在她身边有一段日子了,这孩子不爱找她,她对他也淡淡的,只让宫人好好照料,偶尔问几句功课。
小孩子对生死不敏感,隔些日子便忘了。宫人哄他说窦氏出宫去玩了,等他长大就能见到她了,他便信了。除此之外,他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没有区别,每日吃饭、睡觉、念书,偶尔会到她身边,简单说说话,便又跑开去玩了。沈昱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的,带着兴致:“世子尚未娶亲。此番入京,朕欲为你赐婚。京中贵女,任凭你选。”
那些女眷们纷纷抬起眼,目光往沈阙那边瞟。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人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有人低下头去,用帕子掩住嘴角。“好。”沈阙说。
沈昱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没料到他这样轻易答应。沈阙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只要京中贵女,不介意埋骨北漠的话。”满殿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