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春寒料峭的江边,还带着几丝未散的水汽。几支孤零零的火把插在靶场边上,风穿梭火把之间,火光跳跃,影子在地上被拉长。
伏韫立在靶场中央,鬓角微乱,乌发因狂奔而散开一次,只草草挽了个髻,但思绪却未能理清。
她只能机械地,一次又一次举弓、拉弦、放箭。
“嗖——”
箭矢破空,却斜斜射出靶心。
她并不在意,这结果本就在意料之中,因为她甚至并不看靶,只是一箭接一箭,拉弦的手愈发用力,肩膀微颤。
她射的不是靶,是帐中的物议,是周瑜那句“平日里也如此霸道”,还有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
她本想回去调素琴,但她的那把琴终究是周瑜之物。若要落子对弈,又只有周瑜一人可为对手。
这偌大营寨,想要放空思绪,竟只有他一人可寻。
她不甘心。
于是气鼓鼓划了小船,一路跑到水寨来寻个清净,想着此地僻静,又远离家眷居所,也从未与他来过,想来他定是不会寻来的。
但他若果真不来,心头,却仿佛又有一阵不知来由的失落。
她长弓在手,不知射了多久,原以为身子累些,神思便可不再运转,脑袋也能轻松些,但看满地箭羽,皆未中靶,捡起来又能接着再用,不禁更急火攻心,怒气更甚。
远处传来极轻的水声,未几,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木头栈道而来。
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在这鱼龙混杂的军营里,武将的脚步总是沉重。只有周瑜的脚步声,永远收着力道,鞋跟微微叩地,永远走得从容不迫。
她却倏然闭上眼,指尖攥紧,像与自己较劲,心中反复回响一个声音:你别来,就算来了,我也绝不理你。
夜色垂落,衬得周瑜一身月白衣衫比白日更加温润,但此时他不复沉着自若,眼底隐着一抹极罕见的局促,手中捧着一只食盒,有备而来:
“昭晦,你还没吃饭,我让厨房切了你爱吃的鱼脍,先吃点吧。”他将食盒小心搁在一旁,一壁忍不住觑她神色。
伏韫听到“鱼脍”二字,耳尖微微竖起,下一瞬又恢复如常,置若罔闻。箭仍在弦上,她瞄准了箭靶,意欲松手,却又担心射不中,平白被他看了笑话,只能不上不下僵在那里,仿佛再多半寸,弓弦就要被她扯断。
周瑜见她如被定住,只扯着弓弦,手指都被绷得泛白,又走近两步,嗓音更轻:“昭晦?”
回应他的,却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
伏韫见他靠近,失手似地一扬弓尾,重重砸在他手臂上。见他吃痛闷哼一声,才冷哼着咬出一句言不由衷的道歉:
“不好意思,砸到你了。”
周瑜眉心轻蹙,却并未后退,反而顺势执住她的弓,语气温柔到近乎妥协,带着几分无奈与讨好:
“昭晦,方才……是我演过了。”
伏韫缓缓抬眸,缄默不语,目光却冷得像刀,直直剜了他一眼。
他并非初次见她气急败坏,但如此沉默的爆发,令他心中更沉了几分,生怕她就这样脱手离开,赶忙急急补上一句,用她平日惯用的逻辑细细解释:
“可是你看,这出戏效果极好,把所有人都骗到了,尤其是兄长。你一走,他立刻驱我来赔罪。你看,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局面吗?”
伏韫闻言,不怒反笑,唇角微弯:
“哦……原来是兄长让你来道歉的。——既如此,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妙语连珠,颇为得意?”
话音未落,她放开被他拉扯半空的弓箭,转身便走。
周瑜怔在原地半息,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反刍似地又咀嚼一遍,脸色微微一变,眉心拧紧,几乎要抬手给自己一掌:
“……我这张臭嘴。”
下一瞬,他大步流星追了上去,从身后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