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江风渐敛。
一路南下,几番奔走,周瑜总算将困在城中的孙、周二家眷安置出城,又遣人护送程普、韩当、黄盖的眷属自寿春归来。沿途虽有惊险,终究平安。至天明时分,一行人已无声息安顿于营中,半点风声未外泄。
伏韫望着那些神色尚带惊魂的妇孺,胸口才微微松开,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之气。
周瑜只是淡淡一拱手,声色冷静:“险阻未过,但第一步,总算是稳了。”
然而话音未落,帐外忽传一阵啼哭。
孙策已将家眷们召至大帐之前,声色俱厉,喝道:
“尔等记牢!若要哭,便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哭到天地动容,哭到城墙落泪!”
众人面面相觑,呆怔不解。
孙策振臂一呼,率先示范。
只见他双目一翻,面容悲戚,仿佛白发送黑发般,声泪俱下:
“呜哇——我家祖宗十八代都死绝啦——!”
说罢又是捶胸顿足,嚎得气吞山河:“老天爷啊——我这孤苦命啊——!”
哭声未歇,他顺手抄起一根树枝作拐杖,佝偻身形,学起老弱模样,鼻涕眼泪齐飞,嚎声带颤:
“官家——我等皆是良善百姓,求开城门,留条生路啊——!”
场中顿时死寂。
原本该肃立的士兵们,一个个肩膀先是僵住,随即一抖一抖,忍得面皮发紧。
终于有人“噗嗤”一声没憋住,笑意瞬间点燃全场。
军侯急忙拔高嗓音:“肃静!这是军令!”
谁知此喝声反倒似火星落入油锅,压抑不住的笑意霎时蔓延。
孙策霍然瞪眼,双颊涨红:“笑什么!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然而转过头,他又立刻换上一脸泪眼婆娑,鼻涕欲滴的惨状。
周瑜额角青筋微跳,似笑非笑:
“兄长,此等哭声若传出去,怕是比你杀一场还叫人心惶惶。”
“哼!”孙策昂首抹泪,振振有词,“这叫以情动人!届时必然妙用无穷!”
正说着,程普掀帘而入,乍闻此起彼伏的哭号声,脸色骤变,还道真有惨祸。
“少主!这是何意?莫非要驱妇孺上阵?!”
孙策愣了一瞬,见是程普,忙挺直身躯,正色道:
“程公,此乃妙计——以情动人,以泪开城!”
程普脸色森冷,目光如刀,环视四顾。见周瑜果然在场,冷笑一声:
“昔日周郎鼓参商,今朝少主教嚎哭。呸!世风日下!”
言罢袖袍一甩,气冲冲而去。
孙策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涨白,旋即强撑笑容:
“哎,这是程公不懂!等到神功大成,他自会知晓!”
随即拍掌大喝:
“来!大家随我哭!一遍不够三遍,三遍不够五遍。哭到连自己都信了为止!”
帐中哭声再起。先是抽噎,后渐放声嚎叫。几名妇人原就心惊胆战,此刻情绪被撩动,哭得比孙策更惨。那声音凄厉入骨,竟叫外头士卒听得心口发酸。
孙策喜不自胜,连声喝彩:
“好!就是这样!再来三遍!”
哭声震得营顶几欲掀翻,忽有一声女喝自帘外厉厉传来:
——“策儿!你这是作甚!”
孙策猛然一愣。抬头望去,自家母亲已立在门口,眉宇间满是惊疑。
其侧,周母朱夫人并肩而立,神色复杂。
吴夫人冷冷扫视满帐哭嚎之景,眉心深蹙:
“你带着一群妇孺叫得鬼哭狼嚎,这是要吓死谁?”
孙策几乎被噎住,连忙两步扑上,语声急切:
“娘,这是诛心之计!兵者,诡道也。若靠刀枪硬拼,不知多少百姓要伤!若能以哭声开城,那才是真仁义!”
吴夫人眉峰一挑,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