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日新月异的变化,四通八达、坚硬如铁的标准官道上昼夜川流不息的车马,边境榷场里日益精美丰富且价格更具竞争力的唐货。
乃至那些随着商旅、使节、逃亡者零星流传出去的关于“均田安民”、“盐铁丰国库”、“道路通天下”的传闻……。
这一切,如同持续不断、且振幅越来越强的地震波,沉稳而不可阻挡地越过蜿蜒的长城。
翻过巍峨的祁连山,传递到北方广袤无垠的草原与西南神秘险峻的高原,在突厥与吐蕃统治者的心头,投下了越来越浓重、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阴影并非来自战马的嘶鸣或刀剑的寒光,而是来自一种他们难以理解、却本能感到威胁的——秩序与创造的力量。
如今的突厥可汗,并非当年与李世民签下渭水之盟的颉利。
那个曾让长安震动、最终却在定襄被俘、部众星散的可汗,其失败与屈辱的记忆,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了突厥各部的传承之中,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创口。
每逢提及南方,便隐隐作痛。我们姑且称他为阿史那·莫贺啜——在颉利败亡后的混乱中艰难崛起。
凭借血统、勇力与一定程度的政治智慧,重新收拢部分离散的部落,在阴山以北、大漠之南重建牙帐。
他继位以来,夙兴夜寐,致力于恢复牧群、整饬武备、调和内部矛盾,一心想要恢复突厥昔日的荣光,至少,要避免重蹈颉利的覆辙。
然而,近年来从南方传来的种种消息,却像漠北深冬的暴风雪,一阵猛过一阵,吹得他心底发凉,也吹得金狼大旗下的贵族头人们窃窃私语,眼神游移。
派往大唐的细作,不再仅仅带回边境驻军换防、将领更替的消息,更多是些令人困惑甚至不安的描述。
一名最老练、曾伪装成粟特商人深入河东、关内道的斥候队长,匍匐在铺着狼皮的帐前,用带着惊悸与不确定的语气汇报:
“伟大的可汗,那唐人的路……那不再是路,那是……那是用某种巫术凝固的河流,或者魔鬼的脊梁!
又平又硬,灰色的,在太阳下反着光。他们的双轮、四轮马车,载着如山货物,在上面奔跑如飞,平稳得不像是在地上走!
从云州到他们的长安,听说如今商队所需时日,比颉利可汗在时缩短了近一半!
若是……若是他们的战车、步卒、粮队沿着这种‘魔路’调动,其集结速度将超乎我们最快的探马回报!”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所有听懂的贵族头人,背后都升起一股凉气。
草原骑兵的优势在于来去如风的机动,但若对手的后勤和调兵速度发生如此恐怖的飞跃,这优势的天平,似乎正在令人不安地倾斜。
负责与南方榷场贸易的俟斤(官名)忧心忡忡地补充,他的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不祥的征兆:
“可汗,我们的牛羊马匹、上好的皮草、药材,在云州、朔方榷场能换到的东西,分量和品质都在悄悄下降。
并非唐人商贾刻意压价,而是……他们的货物像春天的野草一样,一茬接一茬,源源不绝,而且越来越好!
铁器规整锋利得吓人,陶器瓷器花样精美,布帛颜色鲜艳且异常结实。
价格却越来越……他们好像有永不枯竭的工坊和无穷无尽的农夫在劳作。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去,“细作从边境汉人那里听闻,唐人国内那些以前能左右地方、甚至对抗皇帝指令的大贵族,这几年不是倒了就是彻底老实了。
他们的皇帝如今说话,从宫廷到最偏远的乡村,似乎都能听到回响,无人敢违逆。
他们的农夫也安心了,据说在搞什么‘均田’,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生生世世传下去……这样打仗时,他们保卫的就是自己的粮食、自己的祖坟和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