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朝堂之心,臣愿自请其罪,并献三策,伏乞圣裁:
其一,臣以‘总参赞’之身,未遵明旨,擅自用兵,其罪一也。请陛下即行褫夺臣‘北伐总参赞’之职,削去一切加衔,只以白衣留于军前,戴罪效力。所有北伐军务,仍由石破天将军(若伤重未愈,则由韩承暂代)总揽,臣仅从旁参赞,绝不再行署理决断之权。此可明臣无揽权自重之心。
其二,北伐军继续北进所需之额外粮秣、军械、赏银,臣愿一力承担筹措之责。江南新政之中,尚有部分历年积存之‘备边银’及商税盈余,臣可立即行文,调拨大部充作军资,绝不额外增加朝廷国库及河北百姓负担。此可解‘靡费’之疑。
其三,待幽州克复,燕云初定之后,臣愿即刻交卸所有军前差事,返回金陵,闭门思过,听候陛下发落。自此不再过问兵事,只求于书院之中,埋首故纸,了此残生。此可绝‘功高震主’之患。”
三条策略,条条狠辣,直指自身。
褫职、削衔、自筹军费、战后归隐……几乎是将自己多年经营的政治资本、经济基础乃至未来前途,全部摆上了祭坛,作为换取“战机”的赌注。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也决绝到了极致。
最后,他重重落笔,为这道奏章,也为自己的命运,画下一个沉重而慨然的句点:
“臣之所请,皆出至诚,天地鬼神,实所共鉴。北伐成败,在此一举;臣之生死,亦在陛下念间。伏乞陛下念及将士血战之功、百姓思归之切、祖宗遗土之重,允臣等便宜行事,以竟北伐全功。则臣虽百死,亦无憾矣!临表涕零,不知所言。陈策顿首再拜,死罪死罪!”
最后一个“罪”字写完,笔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颤抖。
陈策搁下笔,久久凝视着纸面上那淋漓犹湿、仿佛带着血气的墨迹。
这是一道赌上一切的奏章。
它将前线真实的、稍纵即逝的战机,与朝堂虚伪的、却足以致命的猜忌和攻讦,赤裸裸地摊开在永王面前。
它将选择权,以一种近乎逼迫的方式,交还给了那位年轻的皇帝。
是选择稳妥的“暂停”,坐视良机流逝,容忍朝中小人继续掣肘,寒了前方将士的心,也冷了天下恢复之望?
还是选择冒险的“继续”,承受一时“君威受损”的非议,换取光复河山的不世功业,同时……也接受他陈策这份孤注一掷的“忠诚”与“自我放逐”?
陈策不知道永王会如何选择。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影七。”
他声音沙哑。
影七如同阴影般浮现。
“这封奏章,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另,副本送杨相府上。”陈策将奏章封好,钤上私印,“告诉送信的人,沿途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
影七接过,身影一闪而逝。
陈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居庸关巍峨的轮廓和关下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染成一片悲壮的赤金。
远处,中军大营里,人喊马嘶,炊烟袅袅,那是韩承等人正在按照他的吩咐,做继续进兵的准备——尽管圣旨要求“暂缓”,但陈策在发出奏章的同时,已经对韩承、李全等人下了密令:按原计划,整军备战,随时准备北进。
他在赌。
赌永王接到奏章后,会被“光复燕云”的巨大诱惑和“自我削权”的诚意打动,至少……不会立刻降下雷霆之怒。
赌这道旨意传达到真定、再反馈回金陵、朝廷再争论、新旨意下达之间的时间差,足够北伐军打出一到两场决定性的战役,造成既成事实。
更是在赌,他对自己亲手参与缔造、并在此刻依然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