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浙路,睦州,青溪县,方家漆园后山。
方腊站在施粥棚内,手里攥着一把被磨得油亮的长柄木勺。
桶里的糙米粥翻滚着,散发出一股陈米的酸气。
他舀起一勺,沉甸甸的,倒进面前那只缺了口的黑陶碗。
接粥的老汉手抖得厉害,滚烫的米汤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老汉却只顾着把碗往嘴边送,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吞咽声。
一口热粥下肚,老汉膝盖一软,跪在泥水里,嚎陶大哭。
“圣公!那遭瘟的应奉局————只为那一块顽石,拆了小老儿的屋墙,我家老婆子————被活活压死了!”
方腊握着勺柄的手猛地收紧,小臂上青筋暴起。
周遭的灾民也跟着哭诉起来。
“只为搜刮奇花异石,家里的地被践踏了!”
“牛被牵走了!”
“连口粮都被抢去喂了那些畜生!”
方腊抬起头,目光掠过眼前这黑压压的人头。
入目皆是枯黄的面皮,塌陷的眼窝,还有那一双双满是绝望与祈求的眼睛。
他把木勺重重插回桶里,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在人心头。
“这世道,正如漫漫长夜,不见天日。”
“朝廷昏聩,贪官如狼,视我等百姓如草芥。”
“这是劫数,亦是试炼。”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天,神色变得庄严肃穆。
“明尊在上,怜我世人疾苦。”
“光明终将降临,烈火必将焚尽这世间一切污秽与罪恶。”
方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中跳动着两簇火苗。
“但,时机未到。”
“且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把恨意藏好,莫要让官府嗅了去。”
“我等需向明尊祈祷,韬光养晦,以此残躯,静候光明重临大地!”
话音落下,人群一片死寂。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灾民齐刷刷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光明普照,黑暗退散!”
“光明普照,黑暗退散!”
诵经声起初稀稀拉拉,转瞬间便汇聚成一道轰鸣的声浪,直冲云宵。
方腊沉着脸回到自家园子,脚下步子迈得极重,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侄子方杰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叔父,山东及时雨宋江,领着一众好汉来求见。”
方腊脚步一顿,眉头挑了一下。
宋江?
这个名字在山东河北地界可谓响当当,没想到竟到了这睦州。
方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无名火,搓了搓僵硬的面皮,挤出一丝笑意,挥手道:“走,去迎迎。”
出了内园,方腊一眼便瞧见人群正中那个黑矮汉子。
这汉子生得其貌不扬,却被一群昂藏大汉簇拥在中间,显得颇有威势。
——
方腊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拱手高声道:“今日能得见山东呼保义,孝义黑三郎,及时雨宋公明,实乃方腊三生有幸。”
宋江见主人家出来,忙抢上两步,身子躬得极低,抱拳还礼:“兄长折煞小弟了。宋江不过江湖一刑馀之人,那些个虚名,皆是江湖朋友抬爱,当不得真。”
方腊上前托住宋江手臂,自光扫过宋江身后众人,侧身虚引:“诸位好汉远道而来,快请进园子吃酒。”
扭头又对跟在身后的方杰吩咐:“去叫管事置办酒席,再去把石宝兄弟、司行方兄弟请来,陪诸位好汉吃酒。”
方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众人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一进院子,便见正中立着一块太湖石。
这石头高约丈许,通体剔透,孔洞相连,造型奇崛古怪,棱角处峥嵘毕露,在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