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起了骚动,那些拿定主意的灶丁,转身回了自家窝棚,收拾起那点可怜的家当。
然而,仍有不少人留在原地,满脸的狐疑与畏缩。
一个干瘦老者,浑浊的眼珠在眶里打转,压低了声,对身边几个尤豫不决的后生道:“你们莫不是昏了头?那人再是好汉,终究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官家若真个动怒,降下天兵,他自保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等死活?”
旁边一个汉子也连声附和,拉住一个正要动身的邻居:“李家大哥,三思啊!这可不是耍闹,一步踏错,身家性命便都赔进去了!”
“正是!祖祖辈辈都在这盐场,熬了六七代人,何曾听说过盐户还能脱籍的?这分明是骗人的鬼话!”
“私盐是掉脑袋的买卖,跟着他们干,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咱们不忙,且先看看风声。等那些带头的走了,瞧他们到底是个甚么结果,咱们再做计较也不迟。”
各种声音混在一处,都是窃窃私语,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我是为你好”的劲儿。
有些本已动摇的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没了主意。
有些则把心一横,任凭谁说,也不再回头。
最难的,当属一家子中各执一词。
混乱中,一个女人的身影格外扎眼。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裹,想要挣脱自家男人的阻拦。
那男人被她的执拗激怒,脸上横肉一抖,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恶狠狠地骂道:“反了你了!”
清脆的巴掌声让周遭瞬间一静。女人被打得一个趔趄,黝黑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黑红的指印。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那点惧意很快就被更深的决绝所替代。
她没有捂脸哭泣,反而冲着不远处维持秩序的梁山兵卒高声喊道:“大王!
奴家愿走!求大王成全!”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引来一个梁山亲兵的注意。
那亲兵身形魁悟,面容冷峻,一只手沉稳地按在腰间刀柄上,迈开步子,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虽一言不发,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打人的丈夫一触到亲兵冰冷的眼神,脖子猛地一缩,方才的嚣张气焰登时无影无踪。他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那亲兵对视。
女人却在此刻挺直了腰板,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她无视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扭头朝着自己那已经蔫了的丈夫,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孬种!”
骂完,她一把将身边吓得发抖的三岁孩童揽入怀中,“你不敢走,我便带孩儿走,便是死,也不死在这鬼地方!”
又抢过被丈夫夺走的包裹,转身对着那梁山亲兵深深一福,道:“谢军爷为奴家做主。”
梁山亲兵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得了这个默许,女人不再有丝毫留恋,领着孩子,毅然决然地走出争执的人群,导入那支准备离开的队伍。
她的举动,让几个同样在丈夫面前受气的女人眼中也燃起了火苗。她们有样学样,不再争吵,只是默默抱起自己的孩子,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决绝地跟了上去。
那些男人长吁短叹,有的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有的怒气无处发泄,竟狠狠地抽着自己的嘴巴。
有一个汉子,在原地跺了半天脚,最终一咬牙,也抓起扁担,追上了自己的婆娘和娃。
一家人抱头痛哭,那泪水里,女人说:“就是死,那就一家人死一块儿。
最终,愿意跟随林冲离开的灶丁,约莫只占了总人数的三四成。
其中,又以拖家带口的青壮居多。他们已经受够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到死的命运,更不愿自己的子子孙孙,也重复这般绝望的人生。
队伍里,自然也少不了老孙头和他那唯一的孙儿,以及老李头一家老小。
这支衣衫槛褛的队伍,就这样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