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们也并未因这危局而感到必须雪耻的悲愤与责任感,城中百姓更是只沉溺于自身饥寒与恐惧,并未因城池将破、家园将毁而感到与城共存亡的深切悲伤与仇恨……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民心,只能算是涣散的败军,尚不足以称之为能够背水一战、哀兵必胜的‘衰兵’。”
“难道,我江氏一族三代奋战的荣誉,不值得他们拼死捍卫吗?难道,江氏一族的存亡绝续,不值得他们感到悲哀吗?难道,跟随本王打下的这份基业与可能的未来,不值得他们奋力一搏吗?”江锋听到此处,胸中那股因褚如水赞同大计而压下的怒火与郁气再次升腾,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军队和子民竟是如此“麻木不仁”。暴怒之下,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墙垛!“轰”的一声闷响,那历经风霜的青石垛口竟被他一拳砸得石屑纷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坑和裂痕。他低吼道:“一群吃着我江家饭,却不知感恩、不知羞耻的东西!待此事了结,定要将这些无胆鼠辈、离心之徒,一个个揪出来,宰了喂狗!”他的怒吼在风雪中回荡,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与武人的暴戾。
面对江锋的雷霆之怒和充满杀气的牢骚,褚如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能说什么呢?说民心早已离散,说荣誉不能当饭吃,说江氏的存亡对饿昏头的百姓而言远不如一个窝头重要?这些实话只会更加刺激江锋。他只能垂下眼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以对,任由风雪吹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待江锋胸膛的剧烈起伏稍稍平复,眼中骇人的红光稍稍褪去,他才冷冷地、带着压抑的余怒开口:“丞相,请继续说。如何能让这‘败兵’,变成你所说的‘衰兵’?”
褚如水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重也一并吐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想让败兵变成真正能战的衰兵,需要……等。”
“等?”江锋眉头再次皱起。
“对,等。”褚如水肯定地点头,目光望向城内那些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萧瑟破败的街巷,“等到城内最后一粒粮食耗尽,树皮草根也所剩无几;等到饥饿超越人性,人杀人、人吃人的惨剧从暗流变成明面上的事实;等到士兵因极度饥饿和绝望,再也无法压抑哗变的冲动;等到老百姓们彻底明白,困守城中只有死路一条,再无任何活路可言……等到那个时候,”褚如水的目光转回江锋脸上,眼神复杂,“等到全城军民的精神都被逼到那个最黑暗、最绝望的悬崖边缘,大王您,再振臂一呼!”
“振臂一呼?蜂拥相随?”江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若不是他对褚如水的智谋和忠诚尚有信任,几乎要怀疑这是敌人派来诱使他坐以待毙、自取灭亡的奸计了。他追问道:“马无草料,兵无战心,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浮躁绝望至此,还谈什么‘蜂拥相随’?丞相,还请细细道来,究竟如何个‘蜂拥’法?”
褚如水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那些相似的绝境画面:“人到真正的绝处,便如同坠入无边黑暗。彼时,纵使只有一丝微弱的烛火,也足以让他们变成不顾一切扑向光明的飞蛾。古之韩信,背水列阵,自断退路,士卒乃殊死奋战;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焚毁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必死之心,终大破秦军。此皆‘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之理。绝境,方能激发超越常态的潜力与决绝。”
说到此处,褚如水沉默了许久。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迅速融化,如同无声的泪水。他似乎正在心中进行一个极其艰难而沉重的抉择,权衡着这个计策将要付出的惨烈代价。
江锋是沙场宿将,对兵法战例的熟悉远超褚如水。当褚如水点明“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核心原理时,他立刻明白了对方整个谋划的残酷逻辑。他也陷入了沉默,重瞳之中光芒急速闪动,权衡、挣扎、狠厉、一丝不忍……种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