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深夜,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敲打着文枢阁深色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很快,雪籽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片片分明,在图书馆庭院昏黄的地灯映照下,斜斜地、无声地飘落。空气冷得凛冽,却带着雪特有的、干净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庭院里残存的草木微香与室内暖气的干燥味道。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很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这与梅福那江南晨雾的温润隐晦不同,与檀道济那北方边塞的肃杀苍凉亦异,更像是一种被岁月沉淀、被炉火温暖、又被某种更为古老深邃的“调和”智慧所浸润的“静”与“醇”,以及一种在至简至朴中蕴藏天地至理的“本真”与“圆融”。
李宁盘坐于三楼静室,窗扉紧闭,室内暖气充足,但透过玻璃仍能感受到外面雪夜的清寒。他没有立刻调息,掌心托着那枚已蕴含三十三道纹路的铜印,静静感受。铜印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浑融感”与“温润感”,仿佛内部有无数性质各异的能量正在某种更高法则的统御下,缓慢而和谐地流转、交融。三十三道纹路不再是各自闪烁,而是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既保持独立的光辉,又构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星系。新得的“武”纹(武将武德)带来的雄浑悲壮尚在沉淀,而此刻,在这初冬静寂的落雪之夜,整枚铜印却传来一种崭新的、近乎“百味归宗”又似“水火既济”的“调和韵律”,以及一种深藏于调和之下的、如同“薪火相传”或“鼎鼐调羹”的“本源悸动”。那不是檀道济金铁血火的炽烈,也不是梅福简牍刀痕的孤直,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根本、也更接近文明源初生机的“低吟”与“共鸣”。像是陶器在窑火中成型时的细微开裂声、青铜在范模中浇铸时的滋滋冷却声、谷物在石臼中捣碎的闷响、药草在陶罐中翻滚的咕嘟、更深处,混杂着“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悠然低语、“以鼎调羹,调和五味”的实践智慧、“负鼎俎,以滋味说汤”的传奇开端、“伊尹放太甲”的摄政担当、以及那关于“本味”、“至味”、“和合”与“治道”的千古思辨。
从何承天的理性骨架,到檀道济的忠武丰碑,十九站文脉旅程,如同十九种迥异的“味”,构建了华夏文明精神大厦从庙堂理性到市井活力、从沙场热血到山林清流、从隐逸持守到孤直预警、从悲壮警示到忠武担当的丰富“滋味”。然而,“焚”的阴影非但未因谱系的日渐完备而消散,反而如同这雪夜覆盖一切的寂静,酝酿着更深沉、也更本质的威胁。檀道济的“武”与“忠”,提供了在绝境中担当抗争、将悲剧升华为警示的终极力量,但这种力量在面对一种旨在焚毁文明所有“滋味”、所有“调和”可能性的、更接近“本源吞噬”或“存在虚无”的威胁时,如何转化为一种既能统御万般特质、又能复归文明最原初生机的“调和”与“守真”之力?温雅笔记中那最终的“遗憾”,其最深层的线索,是否正藏在这落雪无声所暗示的、名为“华夏文明烹饪与治国智慧源头”的、更为古老而根本的传统之中?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轻而缓,带着一种近乎“踏雪无痕”又似“药杵捣臼”的奇异韵律。季雅抱着一摞明显涉及上古史、先秦思想、烹饪文化、医药起源与早期政治哲学的文献上来,那摞资料古老而厚重——多是关于夏商周三代史事、伊尹生平传说、早期烹饪与医药关系、鼎鼐文化、五味调和理论,以及大量关于“伊尹”这位兼具厨师、医师、政治家、思想家多重身份的传奇人物的考证、评述与神话演绎。特别醒目的是其中关于伊尹“负鼎俎说汤”、“以滋味喻政”、“放太甲于桐宫”、“着《汤液经法》”等事迹的专着、辑佚、出土文献研究及后世思想史评价。此外,还有关于“本味”哲学、“和合”思想、“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政治隐喻源流、以及早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