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枢阁庭院在姚贾那“纵横之隙”的锋芒洗礼后,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喘息。时序已滑入冬末。天地间的严寒褪去了隆冬的刺骨凌厉,却沉淀为一种更为粘稠、滞重、渗透骨髓的阴冷。天空终日灰蒙蒙的,仿佛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巨幅毛毡,低垂得触手可及。云层厚浊,吝于降下洁净的雪,只是偶尔飘落些细碎的、夹杂着尘霾的冰粒,落地即化,留下污浊的湿痕。阳光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即便偶有微光挣扎着穿透云隙,也是惨淡无力,只在枯枝与瓦檐上涂抹一层了无生气的灰白,毫无暖意。庭院中那棵银杏,铁黑色的枝桠上挂满了毛茸茸的雾凇,在静止的空气中凝成诡异而沉默的白色冠盖,不再有风拂过的声响。青石板的缝隙被冰凌与污垢填满,踩上去发出湿滑而令人不快的吱嘎声。空气浑浊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带着铁锈与霉味的冰雾,从鼻腔到肺叶都感到沉闷的压迫。阁楼内,炭火需烧得极旺,方能勉强驱散那股从墙壁每一个孔隙钻入的、属于冬末的、混合着衰败与等待气息的寒意。墨汁在砚台中极易凝冻,需时时置于炭盆边温着;纸张变得脆硬且易受潮,翻阅时需格外小心。一种万物蛰伏至极限、生机被深深压抑、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冻结凝滞的沉郁,笼罩着文枢阁的每一寸空间。
李宁盘坐于三楼临窗的旧书案旁,并非静修,而是在缓缓摩挲那方温润的铜印,感受着印内十一道纹路——莲之洁、刀之锐、星斗之健、声之清、器之巧、根之韧、守之责、衡之枢、恕之基、朴之真、纵横之变——在他意识抚触下,如星辰般缓缓运转,光华内蕴却又彼此勾连。新得的“纵横”纹路如同一条灵动而警觉的游蛇,盘踞于“衡”与“锐”之间,为整个能量场增添了一份于复杂局势中寻隙觅机的敏锐与果决。然而,能力的累积并未带来丝毫懈怠,司命离去时关于“焚与净”、“执与空”的预告,如同悬于心头未落之剑;而“信与疑的碰撞尚未完成”之语,更如一道隐秘的裂痕,令李宁隐隐感到,姚贾之事或许并非这一主题的终结。
楼梯处传来沉稳却略显滞重的脚步声。季雅抱着一卷以深蓝布帛精心包裹、形制古雅的《七略别录》残卷摹本与数叠竹简复制品上来,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苍白,眉宇间却凝聚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她今日未穿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外罩半旧的天青色鹤氅,长发以一支古朴的木簪绾起,俨然一副沉浸古籍、考镜源流的学者模样。
“《文脉图》的异动……极为特殊。”她将图卷在宽大的书案上徐徐展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审慎,“波动形态既非李震‘数理’的精密结构,亦非孙权‘衡术’的动态网络,非诸葛瑾‘恕道’的包容场域,亦非沈周‘朴境’的沉静浸润,更与姚贾‘纵横’的裂隙博弈迥异。”
《文脉图》悬浮展开,羊皮纸面并未泛起常见的光晕、涟漪或呈现裂隙,而是显出一种奇特的“叠影”与“紊乱”。纸面本身的光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极薄却驳杂的纱,呈现出一种类似陈旧典籍受潮后、字迹湮染互渗的模糊质感。在城市东北方向,毗邻老城区“古籍文献修复中心”与“地方志编纂办公室”的一片区域,能量反应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层积”与“纠葛”状态。
那不是江,不是网,不是山,不是石林,也不是裂隙。
而是一片……正在不断“书写”又不断“涂改”、不断“叠合”又不断“撕裂”的……“竹简之海”与“缣帛之云”交错的虚影领域。
无数或简朴或华美、或完整或残破的竹简、木牍、缣帛、纸卷的虚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悬浮、堆叠、铺展在那片区域上空。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却持续地“生灭”——新的简牍虚影不断从虚无中“书写”生成,带着或金或墨、或朱或青的字迹光芒;同时,旧的虚影又在不断“湮灭”、模糊、或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