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晨雾是有生命的。
它并非从山脚平地而起,而是从太白山顶万年不化的积雪处开始凝结。最初的形态,只是一抹若有似无的青灰色,悬于云海之上,像婴儿睡梦中蹙起的眉头,带着一丝纯净的凉意。随着天光渐亮,这抹青灰便开始沿着山脊线缓慢流淌,不疾不徐,像一条被山风引导的银色小溪。它遇树则绕,绕过千年古松虬结的根须;遇石则穿,渗入嶙峋怪石冰冷的缝隙。最终,万千溪流汇聚成一片浩瀚无垠的乳白色海洋,将整座终南山温柔地包裹。雾气中悬浮着亿万颗微小的水珠,每一颗都像一个独立的棱镜,折射着天空的灰蓝色,将整个世界分解成一片流动的、散落在宇宙中的钻石粉末。当这些饱含着山林气息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漫进悬浮车的车窗时,带来的是一种复合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感官体验——有伏牛山顶级松针燃烧后留下的清冽苦香,有伊河源头冰雪初融汇入湍流时携带的湿润土腥,更深藏的,是腐殖质在潮湿温暖环境下被微生物悄然分解,释放出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类似成熟果实的甜腻芬芳。这气息,像是大地在清晨时分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吐出的第一口混合着生命与沉睡的芬芳。
李宁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方向盘是珍贵的桃木手工打磨而成,历经岁月的浸润与抚摸,表面光滑如镜,温润如玉,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双异于常人的金红色瞳孔。瞳孔中,此刻正映着《文脉图》上跳动不息的老子节点。那团光晕,原本应是如终南山古潭般沉静、深邃的青白色,此刻却被无数条纤细如发、近乎透明的金色符文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像一条被无形的蛛网捕获的银色锦鲤,每一次细微的挣扎,都让那些符文构成的罗网收紧一分,勒出痛苦的涟漪。“他们把《道德经》做成了训练集。”季雅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学者的凝重与紧张。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膝上平板电脑的角度,避免干扰到李宁的操控。全息投影在两人之间无声展开,构建出一幅精密而冰冷的实时画面:古朴的道观飞檐下,悬挂着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标识牌,上面用方正的楷体雕刻着“道法自然研究所”六个大字,笔画间还残留着激光雕刻后未散尽的焦黑痕迹,昭示着此处与古老传统的格格不入。身着统一白色大褂的研究员们,如同工蚁般忙碌着,将各种型号、闪烁着指示灯的传感器接入老君殿斑驳的柱础。有的传感器像扁平的金属小蛇,悄无声息地蜿蜒爬上布满青苔的石阶;有的则像盛开的金属花朵,被精准地安置在殿门两侧的古老石墩上。“他们在采集山川灵气的数据,”季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的内部报告称之为‘建立最优自然模型’,妄图用一套可计算、可预测的算法,来替代天道运行,从而‘消除自然灾害,实现人类与自然的绝对和谐’。”
温馨抱着那枚“鸣”字金铃,蜷坐在后排的座椅上。她藕荷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染了车内皮革特有的、混合着檀香的淡淡气味,以及从车外渗入的、潮湿的晨露。她没有看那些冰冷的投影,而是将金铃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规律震动。“温雅姐姐的笔记里,写过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在西出函谷关前的最后一个冬天,她曾在这里迷路,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人救了她。当时天降暴雪,她冻得奄奄一息,老道人把她带回观里,给她喝了一碗用山泉水熬煮的道茶。茶很苦,苦得她舌头发麻,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老道人告诉她,‘心有敬畏,方知天地大美’。这句话,姐姐记了一辈子。”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金铃上繁复的云纹,眼眶微微泛红,“我总觉得,姐姐的遗憾,有一部分,就是因为没能再回来,没能亲耳听见老子残魂在这里的吟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