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直到远离了宫墙,确认四下无碍眼的耳目,崔琰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矜持与从容。
他捋了捋长髯,缓缓开口:
“诸位,对这骤然冒出来的赵天子,不知各位,有何品评?”
“品评?不过是一介骤贵的武夫罢了。”
王俭轻笑一声,“行事酷烈,不通礼法,视士林清议如无物。杀了几个酸儒,便以为能震慑天下悠悠之口?未免也太小觑了千年文脉与人心向背。终究是底蕴浅薄,只知逞一时之凶蛮。”
卢远冷哼一声,“王公所言不差,此子确是蛮横。不过,观其麾下兵将,倒也有几分气象。王悍、刘闯那几个,皆是悍将,竟能为其所用,反噬旧主,可见此子驭下亦有些许手段,非纯粹无脑莽夫。”
郑泰慢条斯理地道:“酷烈也好,些许手段也罢,关键在于,他似乎并不打算按我辈熟知的规矩来行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几人一眼,“殿上问策,直指周弘,视我等于无物。登基时日,一言而决,何曾咨询过三公九卿?此等做派,与萧氏当年初立时,可是大相径庭。
萧胤玄纵然猜忌,面子上总还要过得去,需倚重我等稳定朝局。这位赵陛下嘛呵呵,看他那架势,倒像是要凭手中刀剑,硬生生劈出一条新路来。恐怕,未曾将我世家数百年的积淀与能量,真正放在眼里啊。”
崔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郑公看得透彻,在他眼中,我世家清誉、士林风骨,或许与路边草芥无异。他只认刀锋与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而,治理天下,终究不是光靠杀人就能成的。田亩赋税、官吏铨选、地方教化、边防粮秣这千头万绪,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熟悉政务的能臣干吏?哪一样不需要地方大族的配合?他赵渊再能杀人,还能把天下官员、所有缙绅都杀光不成?”
“这江山,终究需要人来治理,而能治理江山的人”
他目光扫过王俭、卢远、郑泰,未尽之言,不言而喻,就在他们这些世家手中。
王俭接口道:“崔公所言甚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士大夫无以治国。他今日可以逞凶,明日呢?后日呢?总有力不从心、需要妥协的时候。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眼下,且让他折腾。这登基大典,且看周弘如何焦头烂额。我们嘛”
他捋须微笑,“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该有的礼数不缺,该送的贺仪照送。但想让我等如对萧胤玄那般尽心辅佐?呵,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器量,懂不懂什么叫与士大夫共天下。”
崔琰赞许地看了王俭一眼:“王公思虑周全,老成谋国。正是此理。面上恭敬,暗中观察,手握实权,静待时机。我崔氏千年门楣,什么风雨没见过?些许兵戈戾气,还能翻了天去?这天下,终究是讲规矩、论底蕴的。”
几人相视,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赵渊不过是一个凭借兵变上位的泥腿子。
或许能猖獗一时,但想要真正统治这个庞大的国家,最终还是要回到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所熟悉和掌控的轨道上来。
刀剑可以夺取皇位,但无法替代他们数百年来编织的权力与资源网路。
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几位国公这才各自拱手作别,登上自家的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