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柯一连三日不曾回府,不是泡在府衙,就是浸在宫中。
礼香苑里的存在,他其实已记不大分明。经崔禄一提,眼前才掠过一张脸。
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牙尖胆大,眉宇间流转的尽是戒备。
崔云柯笔尖一顿,“如何。”
崔禄立刻转述湘儿所见,末了意味深长:“时间太紧,姚小姐走投无路。不过,着实有几分聪慧在。”
底细尚未完全到手,不过那老妈子受了几回刑,也快要坚持不住了。照她的意思,此女与姚家关系匪浅。崔禄便还称一声“姚小姐”,但语意中并无多少尊重。
毕竟,再如何名义上她也是未来大夫人,崔云柯的嫂子。崔禄拿不准这女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份已暴露,不过为了接近二爷,这般将自己坦给众人当猴儿看,未免太丢了身为主子的脸面。
是而,少女的行径他口中一说,显出一股困兽似的急躁。
崔云柯抬手拨了拨灯芯,“小聪明。”
崔禄失笑:“爷说的对,若是真聪慧,就该一开始和盘托出,何至入侯府掺和。”
崔云柯不置可否,指腹在文卷棱角上极轻地一按。
这是要办公了,崔禄立时收敛笑意,恭恭敬敬带上门,“爷还得仔细身子。”
青年下颌只敷衍一点,目光又落回铺开的卷宗上。
崔禄叹着气出去了。
再度合卷时,月挂梢头。烛芯哔剥,砚内墨迹俱已干透。
崔云柯执杯,披件素缎中衣立在廊下,亲笔信在他脚下彻底碾作烟灰。月影婆娑,照出深潭般的一双眼。酒水淅沥洒半圈,夜色一卷,吹来江上腥风,思绪牵出朝政之外。
在德安五年,是他将白莲教制衡地不成气候,剿地南舵主到处逃窜。也是他看在祖父面子,掩下崔云筏效力前太子之事,维持了那句“兄友弟恭,方能家和”的遗言。
乱党为何自相残杀,崔云柯并不屑深究。同样的,三年前,在他安然表示自己从未在意过世子之位时,崔云筏为何暴怒不已。崔云柯亦不屑知道。
他感到乏味的不解。
今日局面是崔云筏自己筑就。
此刻抽空将他追思,不过可惜罢了。
可惜,未在当年就杀了他。
让他麻烦自己许久,这一趟,还另折了三个人手。
思绪戛然而止,崔云柯淡淡乜过西边院落模糊的轮廓。只一眼,拾阶而上。
一晃天明。
礼香苑,姚黛蝉彻夜无眠。
怎么办好?
凉亭下是得了人脉,但纵然熟了脸,她也不能问下人们崔云柯的去向,坐了三天亭子还没风声,她斗胆,在晚上请安后挑了经过去玉磬院的路。
然今日一见,太湖石还在门前,崔云柯一直没回来。
姚黛蝉懊悔,真该趁机把袖中的信丢进院子。又没写落款,就是逮到她也可以抵赖不认。
这三天不是学规矩就是请安,脚踝肿得不能快步。连续亮相也如石沉大海,崔云柯必然已看在眼里,却毫无反应。是逼她犯险去找。
可她压根抽不开身,又猴年马月才能自证?
焦灼间,她挺在床上,呆呆看窗外高挂的悬月。
辗转反侧,睡意就是全无。她拼尽脑筋想法子,一只羊一只羊地数着催眠,数到熹光投入绢窗打上眼睑,房外突然想起芬儿欢欣的叫声,打断了焦躁。
“娘子,今日先放了规矩,夫人让您去问安!”
“什么?”姚黛蝉楞。
芬儿的影子在绢窗上跳动:“夫人的侄女,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来了!”
怕被骂,芬儿嘘声:“您不知道,今日休沐,二爷也在!”
崔云柯居然回来了?!
他一回,家中便立时来了女客。还是主母的侄女?
姚黛蝉眼中倏然一亮,飞快起身换衣:“我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