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奏疏内容轻声读出时,暖阁内的气氛一下就紧张了。
刘荣嗣详细陈述了骆马湖一带因黄河泥沙淤积,漕运梗阻日益严重的情况,担忧若不及早整治,将危及明年京师漕粮供应。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挽黄河之水,自宿迁县至邳州开凿新河一道,计长二百余里,引黄河水注入,以替代淤塞的旧河道,估需工费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崇祯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问道:“侯恂,你是户部尚书,你来告诉朕,国库……太仓银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能够支应剿贼官军几个月饷银?”
户部尚书侯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臣万死!太仓银库……早已空空如也!各地应缴钱粮,或因灾躅免,或因路阻未至,或……或被地方截留挪用。”
“去岁加派之辽饷,亦征收艰难,臣……臣正在竭力催缴,然……然九边欠饷最短的有半年最长的两三年了,洪督师、卢部院处亦多次催饷,臣……臣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崇祯闭上了眼睛,他也知道侯恂没有说谎,国家的财政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辽东有东虏为害需要巨饷维持关宁锦防线,内陆的流寇需要粮饷进行剿抚,各地灾荒需要赈济,宗室藩王的禄米也不能短缺……到处都是窟窿,而他这个皇帝,手里却没有补天的五彩石。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扫过众臣,最终落在虚空处,仿佛在质问那无形的命运:
“你们都听到了?剿贼,没钱!饷银,发不出!九边将士,在饿着肚子为朕守国门!洪承畴、卢象升,在带着一群饥兵与流寇拼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嘲讽,“就在这个时候,他刘荣嗣!轻飘飘一纸奏疏,就要朕拿出五十万两!去给他挖一条新河!”
他抓起那份奏疏,手臂因激动而颤抖,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将其掷出,只是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漕运重要,朕不知道吗?京师百万军民,倚赖漕粮,朕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又低沉下来,充满了苦涩,“可这五十万两,让朕去哪里变出来?莫非要学流寇去抢那些官绅大户?”
温体仁听皇帝这么一说吓了一跳生怕他真的去抢官绅大户,他连忙跪下奏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刘荣嗣亦是为国事考量,然确不识时务至此!漕运梗阻,当设法疏通旧道,加固堤防,徐徐图之。此等大工,非当下国力所能及,臣请严旨切责,令其恪尽职守,确保现有漕路畅通,不得妄言兴作,徒耗国帑!”
崇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拟旨……申饬刘荣嗣……就说,朝廷艰难,朕心甚忧。漕运事,着其尽心竭力,维持旧道,不得轻言大工,糜费钱粮……若……若漕运有失,朕唯他是问!”
一场重要的战略调整与资源分配的廷议,就在这样一片愁云惨雾和皇帝的无力叹息中结束了。
诏令迅速拟就发出,划分了洪承畴与卢象升的战场,任命了三位手握重权的监军,也暂时搁置了那耗资巨大的运河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