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长宁县的积雪开始消融。
屋檐下的冰棱滴答滴答地落着水,混合着街面上被踩得脏污的残雪,汇成一条条浑浊的细流。
这场雪化得很快,就象黑蛟帮在长宁县留下的痕迹一样,迅速被人们遗忘。
扎纸铺的门板被卸下,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得满屋的纸人纸马多了几分暖意,少了几分阴森。
顾言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那把紫砂壶,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正在运转《敛息龟蛇功》。
随着呼吸的吞吐,他体内那如奔雷般的气血开始缓缓沉寂。
心跳变得极慢,三息才跳动一次,且有力而无声。
原本因为突破铁砂掌小成而略显锐利的眼神,也变得温润浑浊,就象是一块被打磨去了棱角的鹅卵石。
这就是龟蛇锁气。
现在的他,除非有高出他两个大境界的强者贴身探查,否则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就是个稍微有点力气的普通手艺人。
“顾师傅,忙着呢?”
几个街坊路过,笑着打招呼。
“瞎忙,瞎忙。这不世道不太平,走的人多,讨口饭吃。”
顾言笑着回应,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市侩,没有任何破绽。
这几日,他的生意的确好得离谱。
黑蛟帮被灭,虽然死有馀辜,但家属总得给收尸。
再加之官府那边把乱葬岗清理出来的无名尸首后续事宜也包给了他,顾言光是卖棺材和纸钱,流水就翻了几番。
不过他并没有请伙计,依旧是一个人忙活。
毕竟这铺子里的秘密太多,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
正盘算着今日的进项,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铺子门口。
这马车虽然不似那晚阴老爷的鬼轿那般诡异,却也颇为气派。
帘子掀开,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少女走了下来。
来人正是沉幼薇。
经历了那场生死大劫,这位原本娇生惯养的沉家大小姐消瘦了不少,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劫后馀生的沉稳。
她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
“沉小姐?”
顾言放下茶壶,连忙迎了出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令尊的身体可好些了?”
沉幼薇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小老板,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那晚那个恐怖的铁甲怪人,背影和眼前这个人真的很象。
但气息……完全不同。
那怪人霸道、冷酷、如神魔降世。
而眼前的顾言,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纸浆味和市井的烟火气,眼神清澈中透着精明,完全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
念及至此,沉幼薇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后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多谢顾师傅挂念,家父身体已无大碍。今日前来,是为了感谢顾师傅那晚……虽然您没有直接出手,但若非您提醒家父准备黑狗血和糯米,沉家恐怕撑不到镇魔司的大人赶来。”
她挥了挥手,家丁将箱子抬了进来。
“这是一点心意,还有那晚许诺的尾款,请顾师傅务必收下。”
顾言也不客气,直接当着沉幼薇的面打开了箱子。
一箱是上好的丝绸布匹,另一箱则是整整一百两白银。
看到银子,顾言的眼睛立马亮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贪财模样,让沉幼薇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哎哟,沉小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小的就却之不恭了!”
顾言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箱子搬到了柜台后面,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沉小姐,那晚真的是太凶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