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士,救救我,我是被强抢来这的!”
春末时节,清晨的天空浮着一点白,半束光打在晞时光洁明亮的额头上,压出她月眉下嵌的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她又哭了两声,扑闪出泪花,“您救救我,救救我。”
“嗤。”
灰墙碧瓦挤出一条狭窄的穷巷,晞时正握着半截木棍,背紧紧抵在墙根下,双手不停驱赶着面前的青皮无赖。
稍稍偏头往青皮身后望一眼,是个身形伟岸到有些压抑的男人。
眼睛稍显狭长,眉锋凌厉,冷白肤色下长着高挺而窄的鼻骨,由面巾覆着下半张脸,手里倒提着一只鸡,正静静站在巷口回望着她。
大约是这双眼睛太平静,方才那声嗤笑尤显无情,分明就是拒绝之意。
晞时暗磨牙关。
素昧平生,这人只是路过,不搭救一把实乃情有可原。
倘或早知有此番变故,凭她有多想念家人,她也绝不踩上回蜀都府的船,悔意如潮水涌上来,当真是恨不能一拳头打晕当时的自己。
晞时今年十八,大好年华,往前在京师安宁侯府给人家小姐当一等丫鬟。
彼时,晞时心存大志,打定主意要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
不巧大志还未实施,小姐染上怪病,不许人近身伺候,只留侯夫人在跟前照看。
因此,担忧家里养的一些戏子与丫鬟、小厮成日弄得乌烟瘴气,侯夫人大手一挥,一纸契约就飘在晞时裙摆下,她得了自由身。
为奴为婢虽看人脸色,晞时却心有不舍,尤其想起小姐对她好的那几年。
晞时乃扬州人士,刚生出来不叫晞时,跟着亲爹姓姜,取单字,弱,只因爹娘大字不识,见她呱呱坠地时瘦弱,取名就随意了些。
长到八岁,一场瘟疫要了爹娘的性命,偏她顶着姜弱的名字,侥幸存活下来,由嫁到蜀都府的姑母姜沛接走。
姑母嫌姜弱这名字晦气,由念过书的姑父莫嘉里给她改了名,赶巧姑父手中正捧着一本诗集,读到“绮霞初结处,珠露未晞时。”,便抚着她的脑袋,低低喊了声,“晞时。”
她那时问起姑父,“是什么意思呢?”
姑父笑,“光明之意,女孩叫弱弱,的确不像话,你改了这名,日后是会活在光下面的,自然也会一生顺遂。”
后来她学会在姑母的裙摆下讨饭吃,一晃四年过去,长至十二岁。
人长大了,身体贪得无厌,自然吃得也多。
姑母时常为她多吃了一碗饭而同姑父抱怨,姑父觉得姑母小题大做,一个孩子能吃多少?
每到这时候,她就悄么声息躲在门外,轻轻摇头,暗道:
姑父,姑母是计较银钱,不是计较那一碗饭,您难道听不出来?
吃着人家的饭,晞时也自知没什么本事,被万般嫌弃也无法理直气壮与姑母闹。
直至遇见小姐。
姑父在蜀都知府家的庄子里当账房先生,那时节正芳菲,姑母嫌她在家碍眼,她便由姑父悄悄带去了庄子上。
小姐的母亲侯夫人同知府夫人是嫡亲的姐妹,一个嫁进侯门,一个做了风光体面的知府太太,晞时不懂这些,只是在小姐来庄子上玩耍却被小小的蜜蜂吓住时,替小姐赶走了蜜蜂,又陪同玩了半日。
当日傍晚,她便悄悄瞧见小姐依偎在美妇怀里撒娇,“娘,姨母指派的那些丫鬟都好没趣呢,我就要今日这个,今日这个好玩!”
于是夜里,姑父拉着她俯首站在了几片裙角下,大人们说的什么,晞时没太在意,只是留神姑父挺直的肩背弯了点儿。
回去的路上,姑父一如先前那般摸她的脑袋,“被贵人看中,倒也是件好事,你一向机灵,这样的侯门签的都是活契,你同小姐去吧,到了京师,凡事就要靠自己了,姑父相信你,你能做到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