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三层高的巨型楼船,高耸的桅杆上风帆鼓动,是房家遣来接回少郎君的。
管家房衡笑着道:“少郎君受苦了!往后的日子,便有家人陪伴,风餐露宿的苦修终于结束了!”
下面的人附和:“是啊,全家人都在等着少爷回去,您不在的时候,老爷夫人总会念叨你,老太太还想着她唯一的外孙儿呢……”
一群气势非凡的豪门家丁,簇拥着一名少年道长。鸦青色的道袍下是少年挺拔而瘦削的身形,与周围的人气场迥异。
路过的人看到如此奇怪的组合,不免驻足多看两眼。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少郎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早已经不再是当年抹着眼泪离开父母的无助孩童。
房衡不敢催促,却也不敢舍下少郎君独自离岸,只好带着人远远退到一边。
房遂宁独自驻足码头,人潮在他身边来往,似乎一切喧嚣和热闹都与之无关。直到身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哥哥,那是你们的船么?”
他回神。一个梳双髻的女孩子,穿一身绀碧衣裙,正仰着脸看他。瓷娃娃一样小巧的脸蛋,更显得一双眼睛大而圆。
“……是。”
“你们的船好大啊。你是要回家了么?”
“是吧。”
女孩点点头:“哥哥一路顺风哦。”
房遂宁望着远处浮光跃金的江面,没有回应女孩诚恳的祝福。
码头另一边,登船的人群里似乎有人在喊女孩,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头对房遂宁道:“我也该走啦。”
房遂宁视线微动,落在那艘正在登客的船上。人流拥挤,大多旅人的神情是对未知的期待,或是对归乡的思念。
反而一旁房家的楼船,船工和下人们严阵以待,一派冷肃气氛。
“你也回家?”他问那女孩。
“……我去找我阿耶阿娘。”
他听出女孩语气落寞,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女孩转头看向远处的堤岸,稚嫩的面容带着愁闷:“阿耶说要带我回他们身边,可我也舍不得祖母……”
房遂宁垂眸看向那女孩:“被人选择,难道不好?”
她嘴角弧线微微向下,眼眶和鼻头渐渐红了。
“被选择和被放弃没什么不同吧。”
女孩仰起头,圆又黑的眼睛和他对视,稚嫩的声音里筋骨铮然。
“——都是别人替你决定而已,一样的可怜。不是么?”
声音虽轻,却清晰落在房遂宁的耳中。
在那个黑暗的货舱中,他们兄弟二人手脚被缚,冰冷的河水漫至脚底……
经年累月,房荪荃最后的眼神在他的噩梦中不断重现。危急时刻他们选择救出二郎,此后的每一日,房遂宁都活在被选择的痛苦之中。
所有人都在说他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幸运儿,可怜的只有夭折的兄长,却无人知道午夜梦回时他经历的折磨。
“我……”
房遂宁回过神,身边已经没了人。
不远处,那小女孩被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牵着手,一大一小两人混在人潮中,已经去得远了。
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高过了她身边的妇人,眉眼里的稚气消失——郑薜萝平静的时候,嘴角依旧会微微向下,好像在暗自较劲。
从那双沉静的眼睛分明可以看出,她曾长久注视过波澜起伏的河流。
那一年眉津渡口初遇,是他窥见的,她如浮萍般童年的一段剪影。
车厢里一片昏暗,房遂宁隐匿地望向对面,郑薜萝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瞬,便迅速闪开。
她并没有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