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双眼睛。林婉清的喉咙发紧,蹲下身时,膝盖都在打颤。她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想问,声音像被堵住了。酝酿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手里还攥着块泥巴,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我叫狗蛋。”
狗蛋。不是阿楠。林婉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猛地往下沉。她看着那孩子眼里陌生的怯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连木盆都忘了拿,就那么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没回头,也没再看那个叫狗蛋的孩子。
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码头边停着艘熟悉的货船。船帆收着,几个伙计正忙着往岸上搬箱子——是谢承业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跳板上走下来。谢承业比上次走时更黑了些,鬓角沾着风尘,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正跟掌柜的交代着什么。他似乎瘦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听见脚步声,谢承业转过头,看见她,眼里的疲惫淡了些。“回来了。”他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林婉清点点头,没说话,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包袱,却被他避开了。“沉,我自己来。”他提着包袱往院子走,她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隔着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话。
进了屋,谢承业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个油纸包,是开封府的杏仁酥。“给你带的,尝尝。”他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林婉清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动。
谢承业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婉清,这次在洛阳,有个消息。”林婉清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油纸包的边缘。
“洛阳城的西市,有个卖唱的孩子,”谢承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听我那伙计说,眉眼……跟你很像。”
林婉清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子,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真的?”她追问,声音都在发颤,“多大年纪?是个男孩?”
“估摸着八九岁,是个男孩。”谢承业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既酸涩又忐忑,“我已经让洛阳的伙计盯着了,若是能再见到,就想法子带他来见我们……说不定……”
说不定,就是阿楠。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两人都懂。林婉清眼里的光却慢慢暗了下去。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说不定又是空欢喜。”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这两年,这样的消息太多了。有人说在扬州见到个挑水的少年像阿楠,谢承业连夜赶过去,却只是个本地农户的孩子;有人说在杭州的戏班里有个学戏的孩子,眉眼像她,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跟着去看,那孩子却连苏州话都听不懂。每一次燃起的火苗,最后都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只留下一地灰烬。
“他要是还活着……”林婉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飘在潮湿的空气里,“会不会早就忘了我们?忘了苏州,忘了这个家?”谢承业没说话。
他怎么会没想过?他怕。怕找到时,孩子已经被磨去了江南的模样,满口的北方腔调;怕他记恨当年的疏忽,不肯认他们;更怕他在别人家过得安稳,早已把他们当成了陌生人。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是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哪怕心里怕得发抖,脸上也要撑着。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把商路往更远的地方铺,像撒一张大网,盼着总有一天能网住那个失散的孩子。
那天晚上,两人依旧分睡在两张床上。外间传来谢承业压抑的咳嗽声,林婉清知道,他又在为生意上的事烦忧,或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