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距离朱雄英不过一尺。
他能闻到皇爷爷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著一股征战沙场留下的铁锈味。
马皇后也停下了手中的碗筷，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孙儿。
朱雄英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重复道：“得国至正者，莫过于我大明呀。”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些，像个慈眉善目的邻家老翁。
“好孩子，这话是谁教你的？”
“是太子？还是东宫的那些先生？”
朱雄英摇了摇头。
“不是父亲，也不是先生教的。”
他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小眉头皱在一起。
“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告诉孙儿的。”
“白胡子老爷爷？”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
“嗯！”朱雄英用力点头，“孙儿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箱子里，又冷又怕。然后就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出现了。”
黑漆漆的箱子！
朱元璋的心脏狠狠一抽。
那不就是他亲手劈开的棺椁吗！
朱雄英继续编著故事：“那个老爷爷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话，说得孙儿都睡着了好几次。他还说，他是来救我的。”
“他还说了什么！”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一把抓住朱雄英的小肩膀，生怕他忘了。
这绝对是神仙显灵！是上天在保佑咱大明，保佑咱的孙儿！
朱雄英被他抓得有点疼，但还是顺着杆子往上爬：“老爷爷还问孙儿，知不知道什么是‘家国之难’，什么是‘天下之难’。”
“家国之难？天下之难？”朱元璋喃喃自语。
“嗯，”朱雄英掰着手指头，用一个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老爷爷说，像秦朝末年，刘邦项羽打架，最后刘邦赢了，当了皇帝，这叫‘家国之难’。就是皇帝换个人当，但天下还是汉人的天下。”
“可元朝不一样，那是鞑子占了咱们的地，不让我们穿汉人的衣服，不让我们拜自己的祖宗。这是‘天下之难’，是咱们的根都要被刨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童声清脆，掷地有声。
“老爷爷说，汉高祖刘邦，纾的是‘家国之难’。”
“而皇爷爷您，纾的是‘天下之难’！”
“所以，您比汉高祖，更了不起！”
一番话说完，朱雄英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我能早生二十年，我也跟着皇爷爷一起去杀鞑子！”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
他松开孙儿的肩膀，踉跄著后退两步，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之难’！”
“好一个‘得国至正’！”
笑声在坤宁宫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指著朱雄英，对着马皇后，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一样炫耀。
“妹子，你听听！你听听咱大孙说的话！”
“这天下，谁敢说咱朱重八得国不正？谁敢！”
马皇后也是满脸的震撼，她笑着嗔怪道：“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别吓著英儿。”
“咱没吓他！”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咱的英儿，是唯一一个敢当面说咱是老匹夫，咱还觉得高兴的人！”
他大手一挥，对着殿外高声喊道：“二虎！给咱滚进来！”
锦衣卫校尉二虎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去！找几个会写字的，把‘天下兴废，匹夫有责’这八个字，给咱写下来！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墨！给咱裱起来，挂在奉天殿！”
“遵旨！”二虎领命而去，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