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午,程青山先带着姜宝意去了县城的邮电局。
邮电局是县里最气派的几座建筑之一。绿漆的门窗,水泥台阶,里面人来人往,挂号的、寄包裹的、发电报的,声音嘈杂。空气中混合着油墨、浆糊和旧木柜子的味道,却让姜宝意莫名心安。
程青山径直走向办理长途电话的柜台,对里面穿着绿色制服的女接线员说了要接通的地区和单位名称——姜宝意在川南的公社,以及她们镇上的供销社。
接线员记下地址查找号码,示意他们到旁边的隔间里等。隔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转盘电话机。姜宝意有些局促地坐下,看着那部电话,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她知道川南的大家都很好,但她还是担心,怕听到推脱或为难的话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隔音不好,能隐约听见外面大厅的喧闹,还有接线员在总机前“喂喂”的呼叫声。程青山坐在她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程青山伸手拿起听筒:“喂,您好。”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侧身,将听筒递给姜宝意,低声说:“是你们村的王婶,你来说。”
姜宝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接过听筒,手心有些汗湿,“喂,王……王婶?我是宝意。”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带着浓重川南口音的女声,嗓门很大,即使透过电流也有些炸耳朵:“哎呀!是宝意女娃儿!认得是你!可算听到你声音咯!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嘛,咋个想起给我打电话咯,电话费贵得很嘞!”
姜宝意忍住流泪的冲动,简单将这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王婶,并问她愿不愿意给她作证。
“砍脑壳的蒋明胜,硬是啷个东西都不算!吃绝户哟!心黑得遭不住!”
王婶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慨,姜宝意又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王婶,您……您愿意帮我写个证明吗?可能……可能会有点麻烦。”
“麻烦啥子麻烦!”王婶的声音斩钉截铁,“你老汉儿多好的人,可惜被蒋明胜那个白眼狼骗辽,妹儿你别怕,婶子看得清清楚楚!你老汉儿那些年怎么省吃俭用给蒋明胜寄钱,村里谁心里没得数?后来他卖镯子,我还劝过他嘞,那是你嬢嬢?6?8的东西!这个本本儿,婶儿给你整!我去找老赵,喊他帮我写,喊他也给你写,按手拇儿印,喊公社给盖个章章,给你寄过来!”
王婶的话像一股暖流,汹涌地冲散了姜宝意心中积压多日的寒意和忐忑。她哽咽着:“谢谢王婶……谢谢……”
“谢啥子谢!你自个儿在外头好好的!那个程同志听起看起是个靠得住嘞,你先跟到他好好过,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回川南来,婶儿照顾你!”王婶又叮嘱了几句,才在那边接线员的催促下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姜宝意还有些回不过神,但眼睛已经亮了。程青山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电话再次接通。这次是镇供销社的吴师傅。姜宝意再次将事情复述了一遍,过了会儿,那边传来吴师傅的声音。
他的声音苍老些,说话慢条斯理,但很清晰:“小姜同志,你的事情我知道了,那对镯子我有印象,成色好,你爹当时舍不得,但为了侄儿的前程……唉。证明我过会儿就给你写,写完就去给你盖我们内部的核实章。你们要是急用,我明天就去给你们寄挂号信。”
“谢谢吴伯伯!太感谢您了!”姜宝意连声道谢。
“应该的。”吴师傅叹了口气,“不能让好人寒了心。”
挂断这个电话,姜宝意心里那块关于“证人”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看向程青山,眼里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