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总是独来独往,如今想来他能在这墨汁一般的朝廷独善其身,确实藏得够深。
视线越过珠帘望过去,只见他身着石青色官袍,步履稳当地步至殿中,叩首时袍角铺展得一丝不苟。许是我重获圣宠的消息已传遍后宫,又透过各府眼线渗进了朝堂,他这是揣着心思,想借着奏事的由头,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如若再不冲一把这辈子估计也没什么出头之日了。
也是,凭着是皇后养父的身份,和往日低调清廉的作风,他如今正是陛下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听说自上月黄河治水一案,他以一份详尽的漕运改道策论惊艳朝野,陛下便常在议政时点名问他,那语气里的欣赏,连隔着屏风的我都能听出来。此刻他奏事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讲的是江南盐税改革,条理分明得让阶下几位老臣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目光流转间,却瞥见站在右侧列的魏贤与杨笠。这二人今日倒是出奇地安静,自始至终都垂着头,连裴炎奏事时那几句颇为锐利的言辞,都没能让他们抬眼。可我分明看见,裴炎在说到“严查盐引私贩”时,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他们两次——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而魏贤垂着的手,在袖摆下几不可见地攥紧了;杨笠的喉结动了动,似是在吞咽什么,鬓角的发丝被冷汗浸得贴在了皮肤上。
魏贤一族掌管盐铁司已有十年,裴炎这番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杨笠是他的老对头,照理应该也落井下石参上魏贤一本。可偏生,他们谁都没有出列辩驳,只是低着头,像两尊沉默的石像,任那石破天惊的言语从头顶漫过。
珠帘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得珠子泛出温润的光。我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珠串,心里那点兴奋忽然掺了些沉甸甸的东西——这朝堂之上,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原来早已有暗流在无声地汹涌。
我正对着珠帘外那片沉沉的朝服下摆出神,脑子里反复掂量着裴炎方才奏事时的眼神,还有魏贤袖摆下那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珠串上摩挲。忽闻阶下有人清了清嗓子,才回过神来——原是几位老臣正轮流奏事,说的无非是各地粮价微调、河道修缮进度之类的琐事,语调平缓得像殿角那道常年不变的阴影。
日光从殿顶移到了金砖地中央,香炉里新换的檀香燃了大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烟缕。大臣们奏事的声音此起彼伏,却都轻描淡写,连带着朝堂上的气氛也松缓下来,方才裴炎带来的那点紧绷感,仿佛被这慢悠悠的絮语磨平了边角。我数着漏下的光影移动了几寸,又听了两桩关于秋闱考官人选的议论,只觉得殿内的寂静比喧闹时更让人沉得住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前排有位老臣颤巍巍地奏完最后一本,阶下终于复归安静。连殿外的风似乎都停了,只余下香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的轻响。
就在这时,侍立在御座之侧的刘公公尖细的嗓音陡然划破了沉寂,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大殿里荡开:“若再无他事——退朝——!”
那声音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我原以为今日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垂帘听政这等事,历朝历代皆是惊涛骇浪的开端,便是隔着这层薄薄的珠帘,我都预备好了要听满殿的反对声——或是老臣捶胸顿足的死谏,或是言官义正辞严的驳斥,甚至可能有年轻气盛者直指着帘内痛陈利弊。
可自始至终,从裴炎奏事到最后几位老臣絮叨完琐事,直至刘公公尖细的“退朝”声落,那满殿的寂静里,竟连半个反对的字都未曾飘进来。
我指尖捏着冰凉的珠串,心里像坠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发闷。是他们当真不在乎这帘后多了双眼睛?觉得女子干政不过是过眼云烟,掀不起什么风浪?还是……他们早已被刘辰这几个月来雷厉风行的手段慑住了?想起他御座上那双锐利如鹰的眼,想起那些被他诘问得汗透重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