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昨天,尹慎徽立即不大好意思起来,道:“学生文章浅陋,只知画皮,让师范见笑了。”
“其实与其说是你文章,我更是担心你效仿心仪大家,强正太过。文章里骨鲠正直也就罢了,在太后身边,还是圆融些好。”如果说赵内尚的批评够严厉,但这话就是交心之语了。尹慎徽安静谛听,可是听到的最后却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你自己呢?“叹息过后的询问,却犹如轻纱柔缓,落在心间,“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尹慎徽不是没想过这辈子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她想到今日赵内尚诚挚所点,于是还是觉得至少应该说出一个真实且完整的想法:“内尚大人,我想成为一个没有辜负此生的人。”一如她再造之日所想。
赵时敏看着她,眼中似有什么无法描摹的波涛,最终,也只是化作了笑容:“这就已经是许多人不可企及之事了,不过如果是你,我愿意相信此生你尽可展才一试。”
来不及心生激切,话风一转,赵内尚却是下一个问题:“做尚书内省的女官,为人即是为臣,为人之道也是为臣之道。我们的生活不似外臣于内廷有所距离,生活就是伴驾从旁,你不要把做人和做臣看得太开,既然想做不曾辜负生身于世之人,那必是不负以立此身之臣。"<2这是赵内尚最后的话,然后就轮到下一个进去谈话。尹慎徽已有醍醐之感,却一时难以察觉深意,边走边想,忽觉后脊一凉,却不是悟道之顿悟,仰天抬头,只见细雪廉纤,由天纷洒,仿佛每个人的命运,也如此缓慢落下。
这场雪下了一整天,腊月冬寒,直至除夕,积雪都没有消融的意思。睿思宫的学生们在迎新之际,为庭院内的松梓等嘉木挂上亲手所写的福纸祈愿,一时红绸飘荡于莹莹白雪之中,待到庭燎亮起,更是一番热闹。睿思宫守岁夜一向是在正殿。此处改过陈设,铺开散桌,内尚书座最上首,左右各内侍郎,下阶女官以品级列次,宫人们也有自己的座位,洪嬷嬷带着四个宫女座在下首,离大家都很近,而再一列下去,便是两侧的懋青堂学生,四人一个条桌并次坐好,每个人的桌上都有四干果四时果,甜食相摞,温壶内盛放的不是酒液,而是一种以时令红果熬制的甜汤糯饮,供各桌取用,但师范的座上温壶,则是真正的酒液。
往常的守岁夜也没这么隆重,但过了这夜,又是一年,学生们终于到了最后的关隘,即将进行鱼跃龙门的最终试炼,试成,人中龙凤,紫微之臣,不成,离宫萧索,不知所踪。
她们已经被关在这小小的宫室中学习了十年有余,往后之难,也要过了这一道坎才有资格面对。
故此,这次年夜守岁分外热闹,赵内尚始终带着笑,除了叮嘱一旁的杨侍郎不要坐太久,早日回去休息用药,其余时间皆是含笑望众人。尹慎徽这条桌子十分极端,她左边是岳明睿,一言不发,只默默用饭,咀嚼声都听不到;,右边二位却是窦率容与萧越显,二人之聒噪堪比躁鹃骂架,嘻喝哈哈,你推我揉,这让尹慎徽的左右耳极端不平衡。不过今日大家都十分开怀,也没有人太拘束,师范之间也是不是自上传下连串的笑语声,周遭学生亦是时不时有笑起迭,热闹非凡。临近考试,即便年前,大家也都埋头苦读,收心于内,今日难得放外,无人扫兴提及两个月后的内省试,以及再之后的御试。“我跟你说……“窦率容忽然扯过尹慎徽,左边揽住,右手则搭着萧越显的肩膀,以一箍二,“方才我帮洪嬷嬷取酒,偷偷往咱们桌的温壶里加了些,听说这是御酒贡酿,咱们悄悄的,谁也不说……
“你胆子可真大!"萧越显知道窦率容是敢想敢做,但没想到这么有主意,可一转头看见所有人皆是欢乐笑闹,上首的师范们几人面上已有醉色,德欣和德敬被王宝拉着灌酒,根本没人注意到自己这一桌,于是也壮了胆,干脆斟满自己的杯,一口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