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德欣取领晒过的《尔雅》《诗经》时来过两次,轻车熟路拿着腰牌过了守门的禁军,穿过扶疏花木,先看见高高的宫墙,下面小排房前几丈见方的空地上摆满了打开的书,一个年纪与何师范差不多的宫女正在逐一翻页。
“德敬姐姐,我来取黄师范要的《说文》。”
她递上黄师范亲手所写的条子,德敬往衣衫上抹了抹手,再掸抖几下手上除霉的药粉,才接过来细看,确认画押没有问题后小心收好,指着旁边桌案上一摞书本道:“一共二十三本,旁边簿子上签押一下,对了,会写自己名字吧?不会的话那边有印泥,你按个手印也成。”
“会写的。”
尹慎徽名字笔画奇多,费了好大劲写完,德敬看过笑道:“有模有样的,下了不少功夫吧?”
与德欣相比,同是洪嬷嬷手下的宫女德敬笑容更多,她说话有些卫州口音,同窦率容算是老乡,不过她公事公办,也未有任何偏袒私分,只是对着窦率容和熟识的尹慎徽话略多些。
“不敢不用心。”尹慎徽也笑着回答。知耻而后勇。挨了何师范的当众批评,若仍不知在书写笔头上下功夫,实在太不知好歹。这些天尹慎徽自己加码的书法窗课足有何师范留得一倍有余。
“这样挺好的,从前的宫生,哪个不是在字上下死功夫,没日没夜的写,练字的窗课满案头都是,我跟在后头收拾都收拾不完,你这样用心,往后熬出来了就好了。”德敬说着又忙起自己手上的活,却仿佛想起什么,指着桌上的两个小瓷瓶,“对了,这书有些地方晒过还是有些页糟烂,没有人手补修,我备了白芨胶和白矾,你们回去用温水兑了,自己补一下。”
尹慎徽认真记下:“劳烦姐姐了。”将瓶子装进口袋里。
“你再等一下。”
德敬叫住尹慎徽,她已整理好翻晒的书,回头去用铡刀裁纸,不知道是纸张太韧太厚,还是铡刀锈涩,她整个人恨不得都压在刀把的扶手上,才面前铡断出十来张。
“这些你一起带回去,这是桑皮纸,补书用这个比寻常的纸更韧。”德敬麻利用细绳捆扎好,放在成摞的《说文》上。
看着德敬瘦瘦的胳膊和她因为方才铡纸手上的红印,尹慎徽心上起了念头,转瞬便拟好说辞:“姐姐,我从前在庶杂院时,那边也经常裁切分裱糊的明纸,比桑皮纸还难裁,但我记得內工库有个对钥的宫女王姐姐,她的铡刀很是好用。咱们睿思宫不许随意私带有文字书册出入,寻常纸张倒是经常看往来外人搬挪,这铡刀看着也锈了,钝钝的,怪吃力,不如去借了那个来用,姐姐也省些力气。”
“是那个王宝吧?”德敬也是经常跑腿的,各库的对钥宫女她都认识,“本来是要换个新铡刀的,庶杂院却改口,说不换了要人来收旧的去磨一磨,不知那边犯什么病,又在磨工,我没时间催三催四,等着我去问问,不管是借个刀还是借个人来都好。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下午的课业。”
回去路上,尹慎徽想若是王宝能来这里当差也是好事,一来是睿思宫人手少杂事多,但不似內工库重物搬挪繁重,可以清闲些,二来好像睿思宫的月例据说要比外面宫女多得多,王宝帮过自己,当然她也想照拂朋友。况且睿思宫确实缺乏人手。她的话也不算越过睿思宫的宫规勾连外人,毕竟用不用,怎么用,还看洪嬷嬷自行考量,她的话也只点到为止,要人听不出她和王宝有多深的交情,更不会惹人怀疑。
就算只是暂时帮帮闲差,能躲过冬日前最累的这会儿,也是她目前能尽心的最大努力。
想着想着,尹慎徽脚步都轻快许多。
绕过花园转角尽头,便是睿思宫西侧甬道,尹慎徽捧抱着书的双手隐隐发酸,于是停下拿抬高的膝盖垫一垫。
“真是荒唐!”
一个声音自身后还未走出的花园深处传出,带着高亢的怒意,几株参天楹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