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心里留存得久一点。
航程的倒数第二天,他们经过比斯开湾。
这里是北大西洋着名的风浪区,即使天气晴好,海水也呈现出一种不安的深灰色,浪头像无数拱起的兽背,缓慢而有力地起伏。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潮湿冰冷。
奥尔菲斯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份刚破译的简报,眉头微皱。
简报是弗洛伦斯发来的,内容比平时长。
这位女记者减少了常规调查报道的发表频率,反而频繁出入伦敦几家专门收藏旧档案和私人日记的图书馆和俱乐部,似乎在系统性地查找某个特定时期——大约二十年前——的某个事件或人物的记录。
她还几次试图通过中间人,接触几位已经退休、当年曾参与调查德罗斯家族火灾的老警察,但都被婉拒了。
“她的调查方向在收紧。”奥尔菲斯低声自语,将简报折好,放进内袋,“她在接近核心。”
“需要干预吗?”弗雷德里克问,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站在奥尔菲斯身后。
“暂时不用。”奥尔菲斯摇头,“让她查。她查得越深,暴露的信息就越多。我们需要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以及……她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弗雷德里克:“但我们需要加快进度了。游戏必须在她触及真正危险的信息前,产生我们需要的结果。”
“你指什么结果?”
“足够证明药剂和机关有效性的数据。足够筛选出‘适者’的样本。以及……”奥尔菲斯的声音低了下去,“足够吸引伊德海拉注意的‘绝望’浓度。”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寒意,比海风更刺骨。
“你觉得奥莉的调查,会惊动伊德海拉?”
“不一定。但如果她真的查到了什么……而伊德海拉确实如我们所想,在通过信徒和悲剧收集情绪,那么一个如此接近真相的调查者,本身就可能成为祂感兴趣的目标。”奥尔菲斯的目光投向灰暗的海平线,“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掌握主动权。”
就在这时,船上的汽笛突然拉响,悠长而低沉,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两人同时抬头。
前方,在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一道深色的、锯齿状的轮廓正在逐渐浮现。
英格兰的海岸线。
旅程的终点。
气泡的边界。
现实的彼岸。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并肩站着,看着那片轮廓越来越清晰,看着熟悉的灰蓝色海水,看着低垂的、饱含水汽的云层,看着那些在寒冷空气中瑟缩的海鸟。
船上响起了隐约的骚动。
乘客们纷纷走上甲板,指着海岸线,交谈声里混合着归家的喜悦和对旅程结束的淡淡惆怅。
“我们回来了。”弗雷德里克轻声说。
“是的。”奥尔菲斯点头,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几颗早已冷却的、想象中的石头,“回来了。”
船继续破浪前行,坚定地驶向那片灰色的、熟悉的、充满未解谜题和未竟之事的土地。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有着红壤和蓝海的梦幻岛屿,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