猢狲散,所谓的血缘与忠诚,在权力的阴影下薄如蝉翼。
母亲,那位永远优雅的阿德勒夫人,几乎是一夜白头。
她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首饰和细软,带着我,开始了在欧亚大陆上的流亡。我们从巴黎到维也纳,再到圣彼得堡,甚至远遁伊斯坦布尔。我们投靠过远房亲戚,寻求过父亲的故交,但得到的往往是闭门羹、敷衍的接济,或是更令人心寒的、暗示我们“消失”的警告。
五年。
整整五年,我们像无根的浮萍,在陌生国度的阴影下辗转。母亲的身体在担惊受怕、舟车劳顿和内心巨大的悲苦中迅速垮掉。她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咳嗽声夜夜不止。
我们住在廉价的旅馆,吃着粗糙的食物,躲避着可能存在的眼线。
她始终紧紧牵着我的手,仿佛我是她与过去那个美好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她教我辨认毒药,教我用银针自卫,告诉我:“艾琳,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
十九岁那年,我们身无分文,母亲的病情也已药石无灵。
她唯一的愿望,是回到伦敦,死在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
我们像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座已然陌生的城市。母亲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于东区一间漏风的出租屋里,握着我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里面盛满了未尽的牵挂与不甘。
处理完母亲简陋的丧事,巨大的茫然几乎将我吞噬。
直到我在一份偷偷捡来的旧报纸上,看到了父亲的消息——他将于一年后,被正式判处死刑,罪名是“谋杀与叛国”。
那一刻,五年来压抑的所有恐惧、悲伤、屈辱,瞬间被一股焚尽一切的怒火所取代。
它们在我胸腔里沸腾、咆哮,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回到了早已被查封、荒废的阿德勒老宅。
凭借着儿时的记忆,我从一处隐蔽的墙洞里,取出了那柄猎鹰佩剑。它依然冰冷,沉重,仿佛承载着父亲当年的期望。我又找出母亲教我淬毒的那套银针,将它们仔细藏在袖口的特制暗袋里。
行动选在一个没有月亮、风声凄厉的夜晚。
我穿着从当铺买来的不合身的黑色男装,用布条紧紧束起长发,像一只复仇的夜枭,潜向了关押重犯的伦敦塔地牢。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母亲传授的、用于自保的阴毒技巧,我解决了五名守卫。
剑锋割开喉咙的感觉温热而粘稠,毒针刺入身体的沉闷声响,这些细节至今仍会在某些夜晚清晰地回放。
当时的我,心中只有一片被仇恨点燃的、白热化的空白。
我找到了关押父亲名下的那间牢房。
铁门虚掩着。我冲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稻草和腐烂的气味。
墙壁上,用指甲刻划出的、歪歪扭扭的“正义已死”几个字,像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陷阱。
这是一个为我精心准备了五年的陷阱。
警铃大作,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光映亮了狭窄的通道。我挥舞着佩剑,像一头困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一股不肯就此倒下的倔强,在箭矢和刀剑的缝隙中杀出一条血路。背后中了一箭,左臂被砍伤。
但我终究是逃了出来,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被彻底冰封的心。
我再次离开了伦敦,像一只受伤的野狼,舔舐着伤口,在欧陆的阴影下流浪了半年。仇恨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食粮。我知道,我必须回去,哪怕同归于尽。
第二次返回伦敦时,我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然后,就在那条暗巷里,我遇见了弗洛伦斯小姐的杀戮,和你的出现,奥尔菲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