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到头种的那点粮食勉强够一家三口餬口,想吃顿饱饭都难。
棒梗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整天嚷著饿。秦淮茹也早没了在城里时的水灵,脸色蜡黄,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白天跟著下地,晚上还要操持家务,累得话都懒得说。
最让贾东旭受不了的,是那种毫无希望、一眼望到头的绝望感。
城里虽然也苦,但在工厂里,机器轰隆,每月有固定工资,下班了还能在胡同里吹吹牛。
可在这农村,日復一日地跟泥土打交道,累死累活还吃不饱,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
大炼钢刚开始到时候他们也是过了一阵好日子的,后来,大锅饭始了。
“炼钢!炼钢能改变命运!”当公社干部宣传“大炼钢铁”、“工业支援农业”、“农民也能当工人”时,贾东旭那双早已黯淡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炼钢!这才是他该乾的!他在轧钢厂干过,见过钢水,知道炼钢是怎么回事其实他只见过热轧工序!只要去炼钢,就能脱离这该死的土地,就能重新吃上商品粮,说不定还能把家搬回城里!
贾东旭变得异乎寻常地积极。村里组织青壮年学习土法炼钢,他第一个报名,听得比谁都认真。
村里要垒小高炉,他跑前跑后搬砖和泥,比干自家农活卖力十倍。他甚至把家里仅剩的一口破铁锅和一把锈锄头都捐了出去,引得秦淮茹跟他大吵一架。
“你把锅捐了,咱们拿什么做饭?!”秦淮茹气得眼泪直流。
“妇道人家懂什么!”贾东旭梗著脖子,“等炼出钢来,支援了国家建设,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能评上先进,调回城里当工人!到时候还缺你这口锅?”
梦想是丰满的,现实却骨感到硌人。秦家村垒起的小高炉,用的砖是黄泥掺麦秸脱的坯,鼓风机是手摇的,燃料是砍来的树枝和搜罗来的废旧木料。投进去的铁料,除了村民们捐献的废旧铁器,更多是从公社仓库领来的、含铁量极低的铁矿石 oten 就是普通的红褐色石头。
贾东旭被选为“炉前工”,日夜守在那冒著黑烟、温度时高时低的小高炉前。他学著在轧钢厂看来的样子,拿著根铁钎时不时捅一下炉口,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心里却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
“出钢了!出钢了!”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炉口终於流出了一股暗红色、粘稠的糊状物,冷却后变成了一坨布满气孔、黑不溜秋、一敲就碎的铁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