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王跛子。他并非是躺着的,而是以一种单膝跪地的姿态,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抠住地面,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在匍匐前进,做着某种徒劳的祈祷或忏悔。他的道袍早已被烧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焦黑碳化,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表情。
另一个,是钱寡婆。她就倒在王跛子不远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双臂向前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似乎在无力地挣扎。她的那张总是带着尖酸笑意的脸庞,此刻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显得狰狞无比,七窍流淌着黑色的灰烬,仿佛连灵魂都被烧成了飞灰。
这两个曾经背叛师门、出卖同伴、助纣为虐的叛徒,最终,也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他们是死在了玄云子(魔念)的屠刀下?还是龙脊山的邪气重?亦或是……在这场毁灭一切的天地伟力中,如同蝼蚁般被一同碾碎?
林宵的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悲哀。这悲哀,不仅仅是为他们,更是为这被无辜卷入、被彻底摧毁的一切。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看到了更多……更多这样的尸体。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的残骸堆积在一起,早已面目全非。不远处,半座坍塌的祠堂废墟里,似乎还掩埋着更多的人。田野里,到处都是扭曲的农具和烧焦的牲畜骸骨。
整片土地,都仿佛在哭泣。
“阿爹……阿娘……”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从不远处的另一个稍小的焦坑中传来。
林宵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坑边,正瑟瑟发抖。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浑身沾满了黑灰,脸上满是泪痕和烟熏的痕迹。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烧得只剩一半、却依旧能看出是孩童模样的布娃娃。
是小豆子!李婆婆的孙子!
林宵的心猛地一揪。他还活着!
小豆子似乎也看到了林宵,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和戒备,但他更多的是茫然和无助。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林宵,忘记了哭泣。
林宵想开口安慰,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默默地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苏晚晴紧蹙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宵心中一动,连忙将目光投去。只见苏晚晴那黯淡到了极致的魂火,似乎被这片废墟中无处不在的、属于她同源的守魂气息所牵引,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丝。她的睫毛,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要醒了。
而就在此时,林宵的目光,落在了废墟深处,那座曾经是守魂人据点之一的、半塌的院落废墟前。
那里,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聋子。
他静静地躺着,背靠着半面残破的墙壁,身上没有太多外伤,但他的脸色却是一种死寂的灰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毫无神采,仿佛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石子。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天空,任由惨白的光线洒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死,但他也没有活。他的三魂七魄,似乎在之前的那场浩劫中被彻底震散、迷失,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林宵的心,沉到了谷底。
周伯……也……
他看到了李婆婆的尸体,老人家倒在院门口,似乎是在守护着什么,身上盖满了茅草,神情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还有王铁匠,赵秀才……一个个曾经鲜活的面孔,此刻都化作了这片巨大坟场中,一具具无声的、冰冷的残骸。
黑雨,终于停歇。
但留下的,是这样一片惨白、死寂、如同炼狱般的……村残。
林宵躺在古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