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大帐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等什么?等天上掉馅饼?”牛皋也不管了,什么荤话都往外冒,“还是等那观音菩萨下凡给咱们变出馒头来?”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怪异的号角声,突然从最高的了望塔上传了下来。
那个声音不对。
不是那种发现敌袭时急促、尖锐的短声,而是一种拉长的、变了调的、甚至带着一点破音的怪叫。
“什么动静?”
牛皋从地上一弹而起,抓起双锏就往外冲,眼里的红光更盛了,“是不是那帮孙子攻山了?!好!来得好!老子跟他们拼了!”
岳飞的手在剑柄上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大步掀开帐帘,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能看见大海的高台。
海风有些咸。
岳飞眯起眼睛。
在东南方向那片一直空荡荡、让人绝望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白色。
先是一点。
然后是一片。
最后,如同仲夏时的积雨云,那白色的帆影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海平线,遮天蔽日而来。
最前面的那艘巨舰,庞大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岛。
隔着这么远,岳飞依然能看清那面挂在最高桅杆上的旗帜。
那不是龙。
不是虎。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是一面巨大无比的赤红大旗,上面只写了一个极其简单、极其粗暴的黑字。
一个哪怕是不识字的大头兵,看一眼也能瞬间嚎出来的字。
——【粮】!!!
“粮!是粮啊!”
那个刚才在了望塔上吹号角的兵,把号角一扔,整个人挂在栏杆上,声音撕裂得像是破锣,“大帅!是大船!那是咱们的大船啊!”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
“轰”的一声。
整个死寂的大营活了。
那些原本靠着栅栏像死尸一样的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向高处。
“哪儿呢?哪有粮?”
“我怎么看不见?我是不是瞎了?”
“那是大宋的船!那是神舟!我看过画本子,那就是神舟!”
“有面了?有米了?”
无数人开始确认,开始揉眼睛,然后就是疯了一样的嚎叫。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半个藏了三天的干硬野菜团子,狠狠地把它扔下了山崖:“去你娘的树皮!去你娘的草根!”
牛皋站在岳飞身后。
双锏“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脚背他都没感觉。
他张着大嘴,那两行大鼻涕挂在嘴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粮”字,像是要把那个字给吞下去。
“大哥……真他娘的有馅饼……真的有啊……”
岳飞没动。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甲深深地掐进了鲨鱼皮的鞘里。
他看着那面旗。
他知道,那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那是朝廷的态度,是官家的决断,是那条原本断掉的脊梁骨,又被人给接上了。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一直憋在他胸口、压得他这三个月差点弯下腰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如山的统帅。
他看着面前这群又哭又笑、状若疯魔的叫花子兵。
“噌!”
长剑出鞘。
那一抹雪亮的剑光,在正午的太阳下,刺得人眼生疼。
“全军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