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语带哽咽,未尽之语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愧疚和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疼。
“陛下放心,”伍元照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充满了情感的目光,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起伏,“臣妾知道轻重。为了弘儿,为了……不让陛下再为臣妾忧心,臣妾也会尽快好起来。”
她没有提及思公主,没有流露丝毫脆弱和依赖。这种异乎寻常的坚强和“懂事”,在饱含愧疚的礼治眼中,却成了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体现,让他更加敬重和怜爱。他只觉得,经过此番炼狱般的劫难,他的元照仿佛一块被投入烈火、经历千锤百炼的精钢,虽满身伤痕,却褪去了曾经的些许稚嫩与彷徨,显露出内里愈发坚韧夺目的本质。他心中那份因未能保护好她们母女而产生的沉重愧疚,与此刻涌起的敬佩、怜爱交织在一起,发酵酝酿,使得他对伍昭仪的感情,愈发深沉复杂,也愈发依赖。只有在缀锦宫,只有在她们母子身边,他才能暂时从朝堂的纷扰和丧女的阴霾中,获得一丝片刻的宁静与慰藉。
伍元照在心中冷冷地回应着系统的分析。展现脆弱?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廉价的同情和一时的心软,在这深宫之中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她需要先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更不可或缺。礼治的怜惜和愧疚是她重要的资源,是她的护身符,但不能仅仅依赖于此。她要让这份怜惜和愧疚,转化为更实在的东西——权力、地位、以及……复仇的资本。
她的身体在孙太医精心的调养和云岫等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以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能够下榻走动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需人搀扶才能在殿内走几步,到现在可以自己扶着墙壁或云岫的手,在庭院里慢慢走上小半圈。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透明苍白。她开始重新过问缀锦宫的内部事务,虽然依旧不多言,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明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宫人们敏锐地察觉到,醒来的昭仪娘娘似乎比从前更加难以捉摸,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也更加令人敬畏,无人敢怠慢分毫。
这一日,天气稍暖,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透出些许阳光,虽然依旧算不上明媚,却也让压抑的宫廷多了几分亮色。伍元照被云岫仔细地裹上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扶着她在庭院里慢慢散步。她的步履依旧虚浮,脚下如同踩着棉花,但她拒绝了多少搀扶,坚持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行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她的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在料峭春寒中艰难萌发出嫩绿新芽的草木,眼神中没有丝毫万物复苏的欣喜,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估量,仿佛在判断这些植物的生命力,能否为她所用。春天来了,冰雪终将消融,但她心中的寒冬,远未结束,反而凝结成了永不融化的冰川。
常福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低眉顺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禀报着近日宫中的一些动向。无非是王皇后依旧端庄持重,每日主持宫务、接受妃嫔请安,一切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处;萧淑妃依旧圣宠不衰,前几日还陪着陛下去了梨园听新排的戏,春风得意;偶尔有些关于去岁冬日那场诡异寒流和缀锦宫早产的零星流言,也很快被皇后或陛下的人压制下去,翻不起什么浪花。一切看似平静,如同太液池结冰的湖面。
伍元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直到常福提到,萧淑妃长春宫里的一个得力太监,姓王,颇有些体面,前几日却因“不慎”打碎了御赐的一对七彩琉璃盏,而被萧淑妃亲自下令,杖责三十,贬去了苦役司服役,生死由命。听到此处,她的眼底才极快地掠过一丝冰棱般的寒光,转瞬即逝。
“不慎?”她轻声重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讨论天气,“长春宫规矩向来严明,萧淑妃御下更是‘有方’,竟也有如此‘不慎’之人?倒是稀奇。”
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