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想起办厂,问他第一台脱粒机是怎么造出来的。
周明知道,这是考校。
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不疾不徐地讲了出来。
无非是自己从小就喜欢鼓捣机械,无意中看到几本苏联时期留下的旧技术手册,加之在公社修拖拉机的经验,自己瞎琢磨,才碰巧搞出来的。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运气好,爱钻研”的农村青年形象。
陈岩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
直到周明讲完,他才开口,问出了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你刚才在台上讲,你们厂里工人提的技术改进建议,采纳了二十多项。还说,工人是工厂的主人。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周明心里一动。
他知道,戏肉来了。
“是我自己琢磨的,”周明斟酌着词句,“我以前也是干活的,我知道,谁最了解机器的毛病?不是画图纸的,也不是坐办公室的,是天天跟机器打交道的一线工人。”
“他们可能说不出大道理,但他们知道怎么操作最省力,知道机器哪个地方爱出问题。给他们发言权,给他们奖励,他们就会把工厂当成自己的家来爱护。人心顺了,效率自然就高了。”
陈岩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赞许。
“人心顺了,效率就高了……说得好。”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茶缸上轻轻敲击着,“那你的眼光,应该不只在这一台小小的脱粒机上吧?你对未来,对咱们正在搞的这个改-革-开-放,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象一块巨石,重重砸进了周明的心湖。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他未来的高度。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着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四十年的认知,然后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重新组织起来。
“陈s-z,我只是个小厂长,没什么大看法。我就说说我看到的一些事。”
“我们明远厂,现在最缺的,是高精度的机床。我们能设计,但我们造不出来。我听说,国外有,但我们买不起,人家也不一定卖。”
“但反过来想,我们有的是什么?我们有几亿农民,他们需要各种各样的农机具。这个市场,大到没边。我们能不能用我们的市场,去换他们的技术?”
“比如,我们请一个外国厂子,到我们省里来建一个机床厂。我们给他政策,给他工人,让他在这里生产,在这里销售。但我们有一个条件,他必须用我们的工人,必须把技术教给我们。等我们学会了,我们就能自己造了。到时候,是跟他竞争,还是合作,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周明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陈岩的表情。
陈岩没有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明,眼神深处,却有一道光在闪动。
“市场换技术……”他低声念着这五个字,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接着说。”
周明受到鼓舞,胆子也大了起来。
“还有就是国营和我们这种民营的关系。现在很多人觉得,我们这些小厂,是在跟国营大厂抢饭吃。”
“我觉得不是。”
“国营大厂,就象咱们国家的主动脉,负责给全身输送血液,这是根本,动摇不得。”
“但光有主动脉不够啊。咱们的农村,咱们的乡镇,就象身体的末梢,主动脉的血,很难直接流到那里。怎么办?”
“我们这些民营小厂,就是那些毛细血管。我们小,我们灵活,我们扎根在最基层。我们能把主动脉的血液,送到每一个最偏远的角落。我们不是在抢饭吃,我们是在帮着国营大厂,把整个国家的经济肌体,养得更健康,更壮实。”
“我们是补充,不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