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月光照进号舍,照在手稿上,那些字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跳跃着,呐喊着,想要从纸里冲出来。
“中国非天朝上国,乃列国之一。”
“不进步,则亡国。”
这两句话,像两把锥子,扎进他心里。
也扎进了……蟒魂的心里。
“呵呵……”体内的那个声音笑了,笑得讥诮,“这个小书生……有点意思。”
“你也觉得有意思?”曾国藩在心底问。
“当然有意思。”蟒魂说,“他说得对。你们这些人类,总是活在梦里。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实际上呢?被几千个洋兵打得割地赔款,被几艘铁甲舰吓得屁滚尿流——这不是梦是什么?”
“那他说‘变法’‘开民智’……”
“那也是梦。”蟒魂打断,“变法?变什么法?你们那套君臣父子、三纲五常,都传了两千年了,能变吗?开民智?民智开了,还怎么统治?愚民才容易管,聪明人……是会造反的。”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玩味:
“不过这个小书生,倒是让我想起……一些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三千年前,也有这么一群人。”蟒魂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们也是书生,也是理想主义者,也想改变这个世道。他们跟着禹王治水,跟着商汤伐夏,跟着周武伐纣……最后呢?”
“最后怎么了?”
“最后都死了。”蟒魂冷笑,“要么被权力腐蚀,变成他们曾经痛恨的人。要么被现实击垮,郁郁而终。要么……直接被杀了,因为他们的想法太危险,太不合时宜。”
曾国藩沉默了。
他看着手稿上那些炽热的文字,看着那些天真又执拗的理想,忽然觉得……心疼。
像看着一只飞蛾,明知前面是火,还是要扑上去。
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相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曾国藩。
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正直,只要忠诚,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曾国藩。
后来呢?
后来他组建湘军,杀人如麻。
后来他官至总督,权倾一方。
后来他……快不是人了。
“你心疼他?”蟒魂察觉到他的情绪。
“是。”
“那就杀了他。”蟒魂说得很平静,“趁他还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趁他的理想还是纯粹的——杀了他,让他的死,成为你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你……”
“我是为你好。”蟒魂的声音充满诱惑,“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道,只会痛苦。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现实磨平棱角,看着他变得圆滑、世故、虚伪,看着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然后你就会恨他,恨他为什么不能保持纯粹,恨他为什么也要堕落。”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杀了他。至少在你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在贡院门口磕破额头、说要‘为天下’的年轻人。”
这话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曾国藩闭上眼睛。
背上的灼烧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烈。血痂在裂开,新生的鳞片在生长,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爬上了脸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某种原始的、野蛮的东西侵蚀。
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