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奎,咸丰八年守九江,抱着火药桶冲进太平军阵里,炸没了半张脸。”
“彭老四,咸丰十一年围安庆,为了夺城门,被滚油浇了一身,现在背上没一块好皮。”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恩人,都是我们的兄弟。”曾国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想留着他们,养着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可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朝廷不会让。湘军三十万,已经让朝廷睡不着觉了。如果我再留着吉字营这支‘私兵’,那就不是睡不着觉的问题了——是会不会掉脑袋的问题。”
“所以你就舍了他们?”曾国荃惨笑,“大哥,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就学会了‘舍卒保车’?”
“不,”曾国藩摇头,“我学会了‘舍车保帅’。”
他盯着曾国荃:
“吉字营是‘卒’,湘军是‘车’,曾家满门……是‘帅’。老九,你说,该舍哪个?”
曾国荃说不出话。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大哥,看着这个从小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君子喻于义”的大哥,现在平静地说着最冷酷的话。
“名册我已经拟好了。”曾国藩重新坐下,“三千人,分三批裁。第一批一千,今天就办。每人发三十两银子,五石米,让他们……自谋生路。”
“三十两?”曾国荃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条命,就值三十两?”
“朝廷只给十两。”曾国藩说,“另外二十两,是我从自己的养廉银里出的。”
“那有什么用?!”曾国荃吼道,“三十两银子,够他们活几天?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你让他们拿了银子去哪?去要饭?去做土匪?还是……”
他没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
这些老兵,裁了之后只有三条路:要饭,做土匪,或者……死。
“我已经给湖南巡抚去了信。”曾国藩继续说,“请他在各州县设‘恤兵所’,收容伤残老兵,给口饭吃。虽然……虽然可能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杯水车薪……”曾国荃喃喃道,“大哥,你这是……自欺欺人。”
“也许是吧。”曾国藩苦笑,“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拿起笔,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曾国藩,三个字,写得极慢,极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墨迹浓得像是血。
签完,他盖上两江总督的大印。
红印盖上去的瞬间,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轰隆——
电光闪过,照亮曾国藩的脸。那张脸上,此刻爬满了暗绿色的鳞片纹路,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在电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曾国荃看见了,吓得倒退两步:“大哥……你的脸……”
曾国藩没解释,只是把名册推给他:
“去办吧。”
“大哥……”
“去!”
曾国荃颤抖着手,接过名册。那薄薄的一本册子,此刻重如千钧。他抱着它,像是抱着三千条人命,抱着湘军的魂,抱着曾家的……良心。
他转身,踉跄着走出议事厅。
雨还在下。
衙门外,三千老兵还站在雨里。
曾国荃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他怀里那本名册。雨水打湿了册子的封面,“裁撤”两个字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