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棉袄里啃烤红薯,心想这老头又来装神弄鬼。晌午头学校组织冰上运动会,我要敢不去,刘秃子能把我期末成绩扣光。
水库冰面冻得像镜子,几个男生凿冰捞鱼。我蹲在冰车边上系鞋带,忽然看见冰层底下飘过一团黑头发。再凑近看,一张泡胀的脸啪地贴在冰面上,眼珠子像剥了皮的葡萄。
快上来!我扯着嗓子喊,冰层突然咔咔裂开蜘蛛网。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骂我扰乱秩序,下一秒整个冰面突然塌下去,二十几个学生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水底下全是手。
那些泡得发白的手指头缠住人脚脖子往深处拽,我看见李叔说的那口井了——井口长满青苔,底下飘着个蓝花襁褓。穿红棉袄的女鬼从井里钻出来,头发丝缠着七八个学生的脖子。
你答应过女鬼的嘴咧到耳根,冰水灌进我鼻孔。忽然想起李婶给的玉牌还在兜里,掏出来时井口突然泛起青光。襁褓里传出婴儿哭声,女鬼突然松开手去够那团布包。
体育老师趁机把人往岸上拽,等消防队来捞人时,冰窟窿里只漂着半块刻着长命百岁的玉牌。
王瞎子说我在冰窟窿里死过三分钟。那之后我看阿飘不用闭眼了——他们现在就混在人群里赶集,蹲在房檐上抽烟,甚至趴在你背上吹灯。
清明节我去城南老宅烧纸,井口已经填平了。李婶蹲在废墟里烧小孩衣裳,火堆里哔啵响着玉渣子。
当年计划生育查得紧,她往火里扔了把纸元宝,是个带把儿的
风卷着火灰往天上窜,我瞧见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抱着襁褓站在火堆旁。她冲我鞠了个躬,转身走进青烟里。井台上的野草突然开了串白花,细看都是纸扎的。
现在胡同里谁家办白事都来找我,我在丧葬店打工,兼职当传话人。昨儿个给吴老太送寿衣,她床头蹲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正拿草棍逗弄窗台上的麻雀。
你老伴说,我叠着绸子衣裳,他藏的那罐银元在蜂窝煤堆第三层
话刚说完嘴里就被吴老太塞了块绿豆糕,她眼睛里都在发着光:这老东西,改不了藏私房钱的毛病。
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老头冲我眨眨眼,身影慢慢淡在晨光里。我咬了口绿豆糕,甜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