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身影在凳子上踮着脚,看得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柜台下那瓶绿色的消毒水。
小梅端着茶水过去,脚步也放轻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那个站在凳子上的小不点。
好在,苗苗看够了,新鲜劲过去,林雅把她抱了下来,凳子被随手推回了墙边。王建国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
菜很快上齐。盐水鸭胗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油爆虾蜷曲着红亮的身躯;清炒时蔬碧绿生青;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摆在苗苗面前,细软的面条,撕得细细的鸡丝,漂着金黄的油花。
林雅拿起小勺,准备喂女儿。苗苗却对面前的食物兴趣缺缺,她的注意力被桌面上映出的、自己模糊晃动的倒影吸引住了。她咯咯笑着,身体在宽大的椅子里扭动,小脚一蹬,一只粉色的软底小皮鞋就掉在了椅子下面,露出穿着干净白袜的小脚丫。
林雅正低头吹着面条的热气,没留意。
那只光着的小脚丫,试探性地抬了起来,先是踩在苗苗自己坐着的椅面上。接着,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带着点探险般的兴奋,那只小脚丫晃晃悠悠地,越过了界限,稳稳地踏在了光滑的桌面上。粉色的袜子底,清晰地印在刚刚被小梅擦得一尘不染的桌面上。
苗苗为自己的“壮举”高兴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小脚丫还在桌面上得意地蹭了蹭。
王建国的眼睛像被那小小的袜子底烫了一下,猛地眯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柜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几乎能感觉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了下去。那桌子…那是客人们放碗筷、放食物的地方!
林雅终于吹凉了一勺面,抬起头。她的目光掠过女儿踩在桌面上的脚,没有惊愕,没有尴尬,更没有一丝一毫要制止的意思。相反,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夸张的、带着明显鼓励意味的弧度。
“哎呀!苗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和毫不掩饰的赞赏,“好棒呀!宝宝真棒!站得这么高啦?真厉害!”
那“真棒”、“真厉害”像带着尖刺的小锤子,一下下敲在王建国的耳膜上,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他看见小梅端着托盘僵在了过道中间,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彻底冻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苗苗得到了妈妈热烈的肯定,更加兴奋,另一只穿着鞋的小脚也蠢蠢欲动,似乎想把鞋子也甩掉,好让两只脚都踏上这“光荣”的桌面舞台。
林雅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拿出手机,镜头对准了女儿和那只踩在桌面上的小脚,语气轻快:“别动别动,妈妈给厉害的宝宝拍一张!留念留念!”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带笑的脸,也映着桌面上那只小小的脚丫。王建国只觉得一股火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一幕,粗重地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柜台下方那瓶绿色的消毒水,瓶身上狰狞的骷髅头警示标志此刻在他眼里竟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安慰的意味。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过去。他不能。他是个开饭店的。他只能等。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对王建国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雅母女的笑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苗苗偶尔因食物不合口味发出的哼唧声…所有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毛玻璃传过来,模糊又令人烦躁。他背对着她们的方向,一遍遍地擦拭着手里一个早已光洁如新的玻璃杯,指腹被冰凉的玻璃硌得生疼,仿佛只有这种机械的重复和冰冷的触感,才能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恶心和怒火。
终于,铜铃再次响起,宣告着解脱。
王建国没有回头,只听到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外面喧闹的市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