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那身子骨,前些年累狠了吧?可得好好养养,别瞎折腾。”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把水灵灵的芹菜开始掰。
小宫没接话,只是沉默地颠着勺,锅里的火焰映着她疲惫却异常坚定的侧脸。麻婆豆腐红艳的酱汁翻滚着,像她此刻翻腾的心绪。要一个孩子,给苗苗添个伴,这是她和老陈这两年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的念想。年轻时为了糊口,为了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根,为了苗苗的奶粉钱和幼儿园学费,他们像两头不知疲倦的牲口,在流水线和这家油腻的小饭店里拼命。生育?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等日子稍稍喘过气,苗苗大了点,那个念头就像春天里压不住的草芽,顽强地钻了出来,却在现实的土壤里屡屡碰壁。一年,又一年,肚子毫无动静。
几天前,他们终于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百块钱,瞒着所有人,去了一家收费相对便宜的社区医院做了检查。那两张轻飘飘的纸,此刻正像两块沉重的石板,压在她围裙更深的口袋里,比苗苗的画更灼人。
好不容易熬到打烊,送走最后一桌骂骂咧咧抱怨菜太咸的客人,后厨只剩下小宫和王姨在收拾残局。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是唯一的背景音。苗苗蜷在角落一张用几条旧凳子拼成的“小床”上,盖着小宫的外套,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画着“弟弟”的蜡笔画。
小宫擦着灶台,动作越来越慢。那两张纸在她口袋里,仿佛有了生命,在一下下地跳动、发烫。王姨正在用力刮粘在案板上的干硬面糊,刮刀发出刺耳的“嚓嚓”声。这声音像锯子一样,锯断了小宫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王姨……”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被水声淹没。
“嗯?”王姨头也没抬,继续跟那块顽固的面糊较劲。
“我和老陈……前几天去检查了。”小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检查?检查啥?”王姨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小宫停下擦灶台的动作,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无措地蹭了蹭,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围裙最深的那个口袋里,掏出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皱。她低着头,不敢看王姨的眼睛,把那两张纸递了过去。
王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围裙上用力擦干净手,接了过来。她展开第一张,是老陈的精液常规分析报告单。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后面跟着的刺眼的向下箭头。“精液量:少”、“精子密度:极低”、“精子活力:严重低下”、“正常形态精子率:显着降低”……每一项后面括号里的“参考值”都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最后结论一栏,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重度弱精症,受孕几率极低”。
王姨的眉头越拧越紧,能夹死苍蝇。她粗重地喘了口气,像是被那纸上的信息噎住了,没说话,又飞快地展开第二张纸——小宫的妇科检查报告。她的目光直接钉在诊断结果那一栏:“宫颈中度糜烂伴局部上皮内瘤变(c i级)”,“宫内节育器(iud)长期留置,引发慢性炎症可能性大”。“慢性宫颈炎”、“盆腔轻度粘连待排”……一行行触目惊心。
“啪!”王姨猛地将两张报告单拍在油腻腻的灶台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后厨里格外炸耳,震得小宫浑身一哆嗦。
“造孽哟——!”王姨的嗓门猛地拔高,像突然拉响的汽笛,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尖利。她一把抓起那两张薄薄的纸,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它们捏碎,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几步冲到小宫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宫脸上,那张总是刻薄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小宫啊小宫!你们俩口子真是……真是作死啊!你男人!那肺是烟囱做的?抽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