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钟,是她灰暗生命里偷来的一点奢侈阳光。
然而,这短暂的、虚假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一个初冬的深夜,风刮得像鬼哭,呜呜地拍打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我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感,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是卡车!我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跑了大半。我竖起耳朵,那声音似乎就在村口附近停住了,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接着,是刻意压低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一男一女,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断断续续。
我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挪到临街的窗根下,小心地拨开糊窗的报纸一角,向外窥去。夜色浓重如墨,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村口那棵老槐树在狂风中扭曲着枝干,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就在离树不远的地方,停着那辆熟悉的墨绿色大卡车,像一个蛰伏的巨兽。车旁,两个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借着卡车驾驶室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我依稀辨认出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是赵志刚。他正低头,似乎在急切地对怀里的人说着什么。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正是林素云!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急切地回应着赵志刚的话。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洒下一线清冷的光,照亮她半边脸颊,那上面似乎有泪痕在反光,但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不顾一切的火焰。赵志刚似乎有些不耐烦,用力搂紧了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卡车高高的驾驶室那边带。林素云挣扎了一下,但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抗拒,很快就被他有力的臂膀裹挟着,踉踉跄跄地走向车门。
“小梅……”一个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破碎音节,被寒风猛地撕碎,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小梅!她的女儿!她要把小梅丢下?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志刚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几乎是粗暴地将林素云推了上去。林素云在车门关闭前,似乎又挣扎着探出头,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绝望地望了一眼。那一眼,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挣扎,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疯狂的决绝所淹没。
赵志刚迅速绕到驾驶室那边,拉开车门,跳了上去。卡车的大灯“唰”地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像利剑般刺破浓重的黑暗,也瞬间照亮了张家那扇紧闭的院门,照亮了旁边张婆婆老屋那低矮的轮廓。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怒吼,巨大的车轮卷起泥泞和尘土,卡车像一头挣脱束缚的猛兽,猛地向前一窜,沿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轰鸣着冲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刺眼的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猩红的光轨,如同两道流血的伤口,飞快地远去,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冰冷的夜风透过报纸的缝隙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像刀割一样。我僵硬地趴在窗根下,浑身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她真的走了!跟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卡车司机,丢下了女儿,丢下了这里的一切!那个“臭”字不离口的、高高在上的林素云,就这么……跑了?
卡车消失后,死寂重新笼罩了村庄,只有风声依旧在凄厉地呜咽。这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隔壁张家那扇崭新的绿漆门里,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属于小女孩的、充满惊恐和绝望的哭嚎声!
“妈妈——!妈妈——!哇啊啊啊——!”
那哭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在人的心尖上。紧接着,那扇低矮的、属于张婆婆老屋的木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了!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像一枚被狂风抛出的枯叶,踉踉跄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是张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