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依旧燃烧着近乎非人的意志火焰,死死盯着城下汹涌而来的黑色狂潮。他手中紧握的长剑剑柄滚烫,几乎要熔进他的掌骨。
他身后,三万五千守军的防线,早已被高温和死亡蚀刻得千疮百孔。还能勉强倚靠在垛口旁的士兵,十不足三。更多的人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瘫倒在滚烫的城砖上,无声地抽搐着,或者早已失去了动静,皮肤滚烫通红干燥——那是热射病无声收割的成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汗馊味、血腥味、伤口化脓的恶臭以及一种类似熟肉腐烂的甜腻气息——这是生命在极致高温下集体腐败的气息。每一次微风吹过(如果那粘稠滚烫的气流还能称之为风),带来的不是清凉,而是更深重的窒息和死亡的味道。
战斗以一种扭曲而缓慢的方式展开,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搏杀。
赵柳(赵聪之妹):? 她如同磐石般跪在城墙内侧靠近阶梯的角落,这里堆积着最后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她的双手早已不成样子,满是搬运重物磨出的血泡、烫伤的水泡和搬运滚烫礌石留下的焦痕。汗水混着血水不断淌下,但她分拣、传递的动作却稳定得可怕。一捆捆箭矢、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精准地递到扑上来的士兵手中。她的脸色灰败,眼神却像淬火的寒冰,死死盯着前方厮杀的豁口,预判着哪里需要支援。一个士兵踉跄着退下来,手臂被削去一大块皮肉,赵柳看也不看,扯下自己破烂的衣襟下摆扔过去,紧接着又将一块沾血的礌石塞进另一个冲上去士兵的怀里。
耀华兴(吏部侍郎长女):? 她的位置在城墙内侧下方相对阴凉处(四十七度下的“凉”),组织着最后的“生命线”。嗓子早已喊破,只能依靠手势和嘶哑的气音指挥。一群同样形容枯槁的妇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运作着:从深井中打上来的水早已不再冰凉,带着地底的微温已是救命稻草;珍贵的盐粒被仔细地分撒进水桶;最后一批勉强可用的布巾被反复浸湿。她亲自抱起一个沉重的木桶,摇摇晃晃地踏上滚烫、沾满血污和内脏碎块的阶梯,往城头运送。一步,一步,脚下的石阶滑腻滚烫,每一次抬腿都耗尽力气。汗水模糊了视线,她一个踉跄,滚烫的水泼出大半,浇在脚背上瞬间烫红一片,她却只是闷哼一声,死死抱住剩下的半桶水,继续向上挪动。
城楼深处的阴影里(相对而言)。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一张铺着湿草席的简陋门板上。曾经妖异的赤红和高热已如潮水般退去,皮肤呈现出一种大病初愈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触手微温,不再是灼人的烙铁。最令人欣喜的变化是——细密的汗珠,终于再次从他的额头、鬓角、鼻尖沁了出来!虽然微弱,却如同久旱龟裂大地上渗出的第一缕清泉!他沉重的眼皮微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在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木质顶棚上。耳中充盈着由远及近的、粘稠扭曲的战场喧嚣:震天的喊杀、垂死的哀嚎、兵器撞击的刺耳锐响、巨石滚落的闷雷轰鸣……这些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滚烫的油脂传来,失真而遥远。
“呃……”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嘶哑的呻吟从他喉间艰难挤出,仿佛锈死的门轴被强行转动。
“醒了!三公子醒了!” 一直守候在旁、眼睛熬得通红的妇人带着哭腔惊呼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她立刻扑到旁边盛着微温井水的木盆前,拧了一把湿布,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珍视的神态,轻轻擦拭运费业渗出细密汗珠的额头和脖颈。那清凉的触感,如同甘霖洒在焦土上。
运费业的意识如同沉船般,一点点艰难地浮出冰冷黑暗的深渊。记忆的碎片混乱地冲击着他:城墙上令人窒息的炙烤,视野里跳跃的金星,身体深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的剧痛,喉咙里拉风箱般绝望的嘶鸣……最后是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前的冰冷。他还活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极其虚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