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家的这顿“刨猪汤”,从晌午一直热闹到擦黑,真正是吃了整整一天。中午那顿,主要是酬谢帮忙杀猪、按猪的唐孝贤、唐援朝等几户近邻和至亲,吃得快,说得也多是杀猪的经过和庄稼的收成。
到了晚饭时分,那才叫真正的宴客。堂屋里、灶房里,足足摆开了四张大桌子。
该请的人都到了:申厚植老爷子带着儿子申二狗来了,简科军的父母简瞎子和姚哑子也怯生生地被接了过来,八家堰插队的那三个知青也都应邀而来。
更热闹的是,下午时分,唐哲的嘎公嘎婆,以及大舅、二舅两大家子人,也热热闹闹地从三合公社那边赶了过来,大人小孩十几个,一下子就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欢声笑语,吵嚷喧哗,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和柴火的烟味,在这冬日傍晚的山村里蒸腾起一团巨大的、温暖的生气。
这是土地下户后的第一个年头,唐家养的这头大肥猪,一斤肉都没打算卖,陈秋芸发下话来:“今年,让大家吃个肉饱!” 这“肉饱”二字,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此刻变成了现实:大盆的回锅肉,肥瘦相间,炒得焦香油亮;厚实的红烧肉,酱色浓郁,颤巍巍地堆着;蒜苗炒猪肝,泡椒爆腰花,酸萝卜烧肚条,萝卜炖骨头连同那必不可少的、煮得嫩滑的血旺汤,以及用新鲜心肺、萝卜熬煮的“刨锅汤”,实实在在地摆满了桌子。
大人娃娃都甩开了腮帮子,吃得满嘴流油,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那满足的咀嚼声、赞叹声、碗筷碰撞声,交织成最动听的丰收乐章。
晚饭还没完全散席,陈秋芸就悄悄把唐自立拉到了倒巷屋。杀好、处理干净的半扇猪肉和下水,此刻都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里间两个茶柜上。
说是“茶柜”,其实是用来储存稻谷的小型木质粮仓,宽大厚实,此刻成了临时的肉案。昏黄的灯光下,猪肉呈现出新鲜诱人的粉红与洁白,肥膘像上好的羊脂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生肉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陈秋芸系着围裙,手里拿着磨得雪亮的切肉刀,神情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开始执行一项重要而复杂的任务——分肉。
这是人情世故的体现,更是乡土智慧的考验。
血口肉(槽头肉)一刀,大概三斤,归屠夫老三,这是雷打不动的老规矩,一点都不能少。
她指哪里,唐自立便手起刀落,精准地割下一大块,用早就准备好的棕叶挽子穿好,放在一边。
接着,她心里像有一本清晰的账本,按照关系的亲疏远近、帮忙出力的大小,开始切割分配。“孝贤和援朝,今天出了大力气,一人一块二刀血口肉,每家三斤左右,要厚实点。”
刀刃在肉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悦耳声音。
“科军家和厚植叔他们家,一家给两匹饱肋肉。”
轮到娘家人了,她手更松了些:“他嘎公嘎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给五匹上好的饱肋肉,肉嫩。再加一条前腿,前腿活肉多,炖汤或者酱了吃,都软和。他大舅、二舅家,一家三匹饱肋肉,都要挑宽的,一家差不多十来斤。”
她一边说,唐自立一边麻利地割着肉。
最后,她看着剩下最肥厚的一条后腿和连着的一大块“坐蹾肉”,几乎没有犹豫:“这条后腿,连坐蹾,一起,给沈月他们家。小月那姑娘好,又是我们家未来的儿媳妇,多给点,让他们也好过年。” 这一块,足有三十多斤重,几乎是整头猪最好、最实在的一部分了。
肉一块块分出去,用棕挽子穿好,摆在柜子上。
分完了所有要送出去的肉,夫妻俩再看柜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前一后两条猪腿、半边坐蹾肉,以及一个完整的猪头。
看着瞬间“消瘦”下去的成果,陈秋芸不由得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