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城”二字如同冰锥,刺穿了暖阁内最后一丝侥幸。众人沉默片刻,纷纷躬身:“是,家主!”
同样的一幕,在王家、张家等几个大家族内部,以不同的形式,却相似的基调上演着。王家内部争论更为激烈,主战派与撤离派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决定暂且观望,但同样开始暗中转移重要资产,加固府邸防御。一时间,各大府邸门前车马似乎少了,但后门、侧门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出口,却在深夜里频繁开启闭合,装载着沉重箱笼的车辆,在少量精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雪,驶向未知的南方。
大户们的动作或许隐秘,但那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以及府邸上空弥漫的、近乎凝实的戒备与疏离,却无法完全掩盖。
“呸!看那刘家的大门,关得比棺材板还紧!”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汉子朝着刘府方向啐了一口,愤愤地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军令下来,征粮征人,他们倒好,直接把头缩进了王八壳子里!”
“小声点!不要命了?”同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你没见他们家的护卫,眼神都跟刀子似的?我听说啊,他们库房里的粮食堆得都快发霉了,现在却跟我们说没粮?骗鬼呢!”
“何止刘家,王家、张家哪个不是这样?妈的,平时吸我们的血,现在大难临头,第一个想跑路!”
流言如同风雪中的瘟疫,迅速在底层民众中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刘家昨天夜里偷偷运走了十几大车东西,都是金银细软!”
“城主府其实早就知道守不住了,征调我们就是去当炮灰,拖延时间,好让那些大老爷们逃跑!”
“北冥军府不会来了,我们被放弃了……”
恐慌在发酵,绝望在滋长。一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愤怒,混杂着对霜鬼的恐惧,在寒冷与饥饿的催化下,悄然变质。
陆烬站在驿站二楼的窗口,将远处刘府高墙上隐约晃动的守卫身影,以及街道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带忧愤低声议论的民众尽收眼底。老烟枪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吧嗒着烟斗,叹了口气。
“都打听清楚了。”老烟枪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悲凉,“刘家,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还在偷偷转移家当。王家还在摇摆,但也在做南撤的准备。几家大户联手,明面上应付差事,暗地里……嘿,都在给自己找后路呢。”
陆烬沉默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冷意逐渐凝结。他早就料到会如此,但亲耳证实,心头依旧像是被一块冰堵住。
“阿烬,咱们怎么办?”老烟枪问道,“大户们靠不住,军府……我看也悬。光靠我们这些人,还有那些刚刚拉起来的、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护城队,能挡得住霜鬼?”
陆烬转过身,看着老烟枪忧虑的面容,又看向楼下院子里,正在笨拙地按照他教的法子锻炼、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却努力装出严肃模样的小七等人。
“靠他们,当然不够。”陆烬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如果我们自己也认为不够,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蘸杯子里冰冷的茶水,在粗糙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
“你看,霜叶城就像这个圈。大户们,是这些点,他们看似在圈内,但心早已在圈外,随时可以脱离。而我们,”他的手指用力点在圆圈的中心,“还有这城里成千上万无路可退的普通人,才是这个圈本身。圈若是破了,点可以飞走,但圈里的所有,都将不复存在。”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乞求那些点留下来,而是要让这个圈本身,变得足够坚固,坚固到即使没有那些点,也能支撑下去,甚至……让那些点意识到,脱离了这个圈,他们在外面的风雪里,也未必能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