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笑容。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兵了。你们是民了。回家,种地,过日子。不要再想打仗的事,不要再想那些死去的兄弟,不要再想那些回不来的日子。”
他顿了顿:“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大明的兵。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们的命,是大明的。大明不会忘了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朝廷的《退伍军人安置条例》。每人分田五十亩,免税三年。伤残军人,每年年金三十两。阵亡将士,家属每年抚恤二十两。军官退休,年金按军龄计算。”
他念完,放下纸,看着那些老兵:“够不够?”
没有人回答。
刘文秀又问:“够不够?”
一个独臂老兵站了出来:“将军,够了。够我们活了。”
刘文秀的眼泪,流了下来:“够就好。够就好。”
酉时三刻,那个刻木像的老兵,跪在张世杰床前。
他把那尊木像,双手捧到张世杰面前:“王爷,这是臣刻的。刻了三个月。每天刻一点,刻到天亮。臣的手艺不好,刻得不像。但臣的心,是真的。”
张世杰接过木像,翻来覆去地看着。刀是断的,王冠是歪的,锦袍是破的。但那张脸,像。像极了他自己。那是他年轻时的脸,那是他打仗时的脸,那是他杀人时的脸。
“像。像极了。”他的声音沙哑,“你叫什么?”
老兵道:“臣叫赵大牛。跟了王爷二十年。从东瀛打到美洲,从美洲打到欧洲。臣的左手,是在孟加拉湾被炮弹炸断的。臣的右眼,是在加利福尼亚被弹片划瞎的。臣的腿,是在阿拉斯加被冻坏的。但臣还活着。臣还想替王爷打仗。”
张世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用了。仗打完了。回家吧。种地吧。过日子吧。”
赵大牛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王爷,臣走了。您保重。”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忘的英雄。
戌时三刻,北京城南,退伍军人安置营。
那些老兵,正收拾行囊,准备回家。有的回山东,有的回河南,有的回湖广,有的回四川。他们的行囊很轻,只有几件破衣服,几块干粮,几两碎银。但他们的脸上,有笑容。
“老赵,你回哪儿?”独臂老兵问。
赵大牛笑了:“回山东。老家还有几亩地,种了几十年,荒了。回去,再种起来。”
独臂老兵也笑了:“我回河南。老家还有老婆孩子,等了二十年,该回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远处,夕阳西下。那些老兵,背着行囊,一个一个,消失在了暮色中。
亥时三刻,张世杰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尊木像。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看了很久。刀是断的,王冠是歪的,锦袍是破的。但那张脸,像。像极了他自己。那是他年轻时的脸,那是他打仗时的脸,那是他杀人时的脸。现在,他老了,废了,快死了。
“王爷,您在想什么?”陈邦彦站在一旁。
张世杰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赵大牛。他刻了三个月,每天刻到天亮。他的手艺不好,刻得不像。但他的心,是真的。”
他顿了顿:“我这一辈子,杀了无数人,也救了无数人。被人恨,也被人爱。被人骂,也被人捧。我不知道,后人会怎么看我。但赵大牛,记得我。那些老兵,记得我。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山东,沂蒙山。
赵大牛站在自家地头,望着那片他亲手种下的麦子。麦子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右眼瞎了,他的腿瘸了。但他的脸上,有笑容。
“爹,吃饭了。”儿子站在地头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