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瓶子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瓶碎了,鸩酒洒了一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朕不喝。”他的声音沙哑,“朕要活着。活着看他们怎么治国,怎么立宪,怎么虚君。朕要看看,没有朕,大明会不会亡。”
寅时三刻,崇祯从御案下面拖出一个大箱子。
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龙纹,很大,很沉。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一叠诗稿。那是他这辈子写的诗,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整整三千首。有咏史的,有抒怀的,有写景的,有记事的。每一首,都是他的心血;每一首,都是他的眼泪;每一首,都是他的命。
“陛下,您要干什么?”方正化颤声问。
崇祯没有回答。他把诗稿一叠一叠地搬出来,堆在殿中央。那些纸,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是新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朕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些诗。”他的声音很轻,“朕不能留下它们。留下,就是耻辱。后人会笑话朕,说朕不会打仗,不会治国,只会写诗。”
他拿起一叠诗稿,凑到烛火上。火,燃了起来。那些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殿内飞舞。
“陛下!”方正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崇祯没有停。他一叠一叠地烧,一首一首地烧。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他只是烧,烧掉那些年少的轻狂,烧掉那些中年的无奈,烧掉那些老年的绝望。
“这一首,是朕十五岁写的。那时候,朕刚登基,以为天下都是朕的。”
纸,烧了。
“这一首,是朕二十岁写的。那时候,张世杰刚打完东掳,朕以为天下太平了。”
纸,烧了。
“这一首,是朕三十岁写的。那时候,李自成打进北京,朕差点自尽。”
纸,烧了。
“这一首,是朕四十岁写的。那时候,张世杰赢了欧洲人,朕以为大明真的强大了。”
纸,烧了。
“这一首,是朕五十岁写的。昨天写的。朕知道,朕要成虚君了。”
纸,烧了。
三千首诗,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纸灰堆了半尺高,像一座小小的坟墓,埋葬着一个时代的梦想。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崇祯站在那堆纸灰前面,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沾满了灰。他的手上,沾满了灰。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他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浑身都是死亡的气息。
“陛下,天亮了。”方正化低声道。
崇祯点点头:“亮了。新的一天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方伴伴,你说,没有朕,大明会怎么样?”
方正化不敢回答。
崇祯自己回答:“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坏。但不管怎样,都和朕无关了。朕以后,只管祭祀,不管朝政。只管点头,不管摇头。只管看,不管说。”
他转过身,走出乾清宫。身后,那堆纸灰还在冒烟,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辰时三刻,太和殿。
朝会开始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太和门一直排到太和殿。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龙椅上,空着。皇帝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因为今天要议的事,是决定他命运的事。
张承业站在丹陛上,俯视着那些官员。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锐利如鹰。他的腰间,挂着那柄父亲赐的长刀。他的手里,攥着那份《立宪诏》的副本。
“诸位,”他开口了,“今天,议最后一件事。虚君。”
太和殿里,一片死寂。然后,像炸开了